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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与未尽雨(37)

“……噢。”闻染蜷了下舌头。

许汐言问:“今天早上掉到地上的那两个面包。”

“嗯?”

“你吃了么?”

“……”

“果然捡起来之后还是吃掉了吧?”

“……那又怎么样啦。”

许汐言笑了声,攥着肯德基的袋子往远处走去。

走了一半又回眸,总是塌塌的睫毛含着散漫的笑意:“真不用对我这么紧张,我在这里借读不了多久的,应该就是这学期结束吧,我就走了。”

闻染愣了下,忍不住对着她背影问:“你去哪?”

许汐言回眸挑了挑唇:“柏丽思皇家音乐学院,她们一直跟我有联系,现在参加国内的比赛是为了攒够简历,所以参加完联考我就走了,先过去读预科。”

闻染怔了怔。

柏丽思皇家音乐学院是什么概念呢。

大概就是音乐界的“哈佛”吧。

在其他艺术生把央音视作不可逾越的天堑时,许汐言可以轻轻松松说一句:“她们一直跟我有联系,只是在等我攒够简历。”

“哦。”

闻染忽然舌头打结。

许汐言甚至连一句“祝你成功”都不需要她说,许汐言一定会成功。

******

以“离别”计数,某种意义上是件好事。

总会让人胆子大那么一点,心里的底气是:反正她过不了多久之后都要走了嘛。

闻染还是每隔一天去琴房练琴,许汐言现在偶尔也会来琴房了,因为白姝艺考需要一段舞蹈选段,许汐言便来为她伴奏。

反正对许汐言这样的水准来说,不用刻意练习什么曲子也无妨,只要保持手感就好。

闻染没什么所谓,反正许汐言跟她用的琴房不是同一间。

只是像她课间拉着陶曼思去上厕所会路过五班教室。

她也一次又一次抱着琴谱,路过琴房最排头的那一间。

许汐言弹的是一首甚至烂大街的曲子,《雪之梦》,每每去假装高雅的连锁式西餐厅都能听到。

按理说耳朵都该起了茧子。

可天才的意义是什么呢。

她只需要52个白键和36个黑键就足以为你造梦。

你抱着琴谱站在仿古暗棕色圆木支撑的琴房走廊,阳光在脚边划下停滞不前的休止符,秋天的风把人的睫毛尖染出浅浅一点金,枯叶飘荡荡的落在白色帆布鞋旁。

可你眼前又是瑞士山脉间皑皑的雪,小溪半凝着霜雪潺潺流过你脚边,漫过你脚背,再一路往上漫延,直到你耳垂都起了鸡皮疙瘩般的痕痒。

这天闻染听到许汐言的声音在琴房里面说:“不对。”

白姝的声音:“哪里不对了?”

“我的手感,今天不对。”

许汐言把那个小节弹了一遍,又弹了一遍。

“对的呀。”白姝的声音疑惑:“弹得和每天一样好,哪里不对了?”

琴房里还有另两个观摩许汐言的钢琴艺术生。

白姝问:“有问题么?”

“没有啊。”

“棒极了。”

“汐言?”

许汐言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那是闻染第一次意识到,许汐言是一个无比强大的人,也是一个无比脆弱的人。过高的天赋让她对自己达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并且她只能倚靠自己,因为别人都捕捉不到她的错处。

许汐言弹了一遍。

又弹了一遍。

那也是闻染第一次听到,许汐言指尖的旋律里多了一丝焦虑。

闻染抱着琴谱站在门廊的一片暗影里,垂着眸子细细的听。

可她也没听出任何错处。

要是她能弹出这样的水平,她和柏女士做梦都会笑醒。

琴房里陷入一片沉默,许汐言的状态让白姝和其他两人都不怎么敢说话。

许汐言弹了一遍。

又弹了一遍。

直到白姝尝试着开口:“汐言……”

许汐言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距离感:“要不你们先出去吧。”

她可以做其他很多很多的事,但钢琴是她人生的核。解决不了钢琴上的问题,她做不了其他任何事。

许汐言又弹了一遍。

再一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闻染在门口站得腿有点酸。

一直到晚自习的铃声打响,白姝和其他两个同学从琴房走出来。

看到门口的闻染,微一怔。

只是闻染抱着胸前的琴谱,冲她们微一点头。

闻染这种存在感很弱的学生,跟白姝和学校里的一切风云人物都算不上熟。于是也没打招呼,白姝她们走了。

闻染倚着圆柱,在门廊的围栏长椅上坐下。

月亮出来了。

闻染在心里打拍子,听着许汐言在琴房里一遍一遍的弹那一小节。

她听不出任何问题。

她只是认真的坐在这里,带着一颗许汐言认为这一节有问题的心,一遍一遍的听。

秋天的月亮,是很耐心的月亮。

坐在秋天的月亮下的人,是很耐心的人。

******

许汐言不掩饰自己的狂躁。

在弹了第不知多少遍后,她用力一砸琴键。

接受不了。她就是接受不了自己的钢琴曲有任何瑕疵。那会像掉在打散蛋液里的蛋壳一样让她抓狂。

可现在无论她怎样搅动蛋液,她挑不出那蛋壳。

她揉乱的长发垂在肩头,没什么好意的一抬头,看琴房门口倏然出现的纤细身影,挡住了半边秋日散落的月华。

许汐言愣了下。

没想到是闻染。

闻染一向看见她就跑,这时却抱着琴谱主动向她走来。

少女安静的神情也像秋日月光,许汐言烦躁的一颗心忽然静了下,像最难熬的夏日午后咽下一杯冰爽的葡萄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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