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你补贴了多少,还有爸爸跑滴滴的钱,那都是你们养老的钱。你一直这么忍让着,所以他一直这么欺负你。”
“都说了是一家人,哪里谈得上欺负呢?”
闻染胸口闷闷的。
怎么说呢。
她面对的这些烦恼。
比如说,柏惠珍这些年没工作,把全部的注意力和希望都放在她身上,她一边享受着关爱,却又一边承担着无形的压力。
比如说,她知道柏惠珍看上去风风火火,其实和她爸一样都是软性子的老实人。“老实”的定义是什么?不争不抢,忍气吞声。
这些烦恼太过于日常细碎而不够狗血,放在绿江小说里一定不值得被书写上一笔。
闻染的烦恼,也像她这个人。
中等的成绩,中等的样貌,中等的性格,连烦恼都是中等。
柏女士坐在床畔问:“你真的决定不考钢琴系啦?”
“妈妈,我的比赛成绩你最清楚,这样就算我上了钢琴系,你觉得我能当上钢琴家么?”
“那么总归可以,教教小朋友什么的呀,蛮好,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就住在家里,文远就住对门,那么你们……”
闻染打断:“妈。”
柏惠珍叹一口气:“这样的人生,不出错的呀。”
“不出错”。
闻染心想,这好像就是她们这种普通人,人生的至高法则。什么都可以让一步,什么都可以忍一忍,几十年后才发现,自己的人生就囿几寸的方圆间。
没见过远方,没见过山海。
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她莫名想起许汐言蹬着山地车离去的模样。
黄昏的风拂着少女卷曲的长发,那么恣意挥洒。
闻染说:“妈,我要写作业了。”
柏惠珍叹了口气站起来:“今晚就算了,明天一早要去给舅舅道歉的呀。”
闻染忍了又忍:“嗯。”
过了十点,红砖墙爬山虎掩映的旧屋恢复寂静。
闻染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掏出手机打开橙色软件,开始搜许汐言先前提到过的那个酒吧。
怎么拼?她不确定。
试了好几次,才终于肯定是“Rire”这几个字母,法语里“笑”的意思。
又打开百度地图。
从她家过去,没有直达地铁,可以转两班公交。
她站起来,脱掉校服,套上一件淡蓝色的套头连帽衫,配浅蓝牛仔裤,又套上一件黑色大衣。
东西也从书包里掏出来,放进一个单肩帆布包,下楼,轻手轻脚的出门。
寒凉的夜风扑得人满脸清醒。
闻染走到远远的公交站去等车,十分钟后,长方形的铁盒在夜色里摇摇晃晃而至。
接近收班,车上根本没两个人。
闻染一路往后走,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坐下。
昏黄的灯光洒进来,草木气息白日里被人来车往的城市气息所掩埋,这时才野蛮的挥发出来。闻染把帆布包紧紧抱在自己胸前,紧张得像在经历一场夜逃。
从平庸的生活中。
她抬手,把马尾分开往两边拉,紧了紧皮筋。
又转一趟车,下车,跟Rire酒吧还隔着段距离。
她背着单肩帆布包一路走着。从小在家人的包围下长大,柏女士总是忧心忡忡对她叮嘱:“大晚上别一个人出门啊,你看那些单身女孩子,都要被绑票走很危险的。”
可此时墨蓝紫的夜空,缀着零星的一两点星光,冷空气再过不久陡然而至,也许就能呵出白气。
像另个世界。
闻染越走越犹豫。
她从没去过酒吧。要买入场券么?还是就这样大剌剌的直接进去?她会不会穿得太土?一张脸又会不会太过青涩?
会有电视剧里看到的那种光头黑衣保安拦她么?
隔着一座天桥,远远已可以望到那酒吧了,暗黑色的门脸又酷又时尚。
闻染没酝酿出足够的勇气,却又不想打退堂鼓回家,莫名就拐进了路边的7-eleven,买了盒在暖柜里加热过的阿华田。
站在路边一家已拉下卷闸门的打印店前吸。
忽地吸管一滞,浓甜的巧克力液体差点没呛进咽喉。
她竟看见了许汐言。
拐进了她方才去过的那间便利店。
她躲在一片黑暗里,紧张的远远看着。
这样的天气里,许汐言竟买了瓶冰过的可口可乐,她是真的不怕冷。便是从那时起,闻染觉得可口可乐比百事可乐更衬她,那红色的标签在夜色里衬着她纤白的手指,分外好看。
闻染从此以后只喝可口可乐。
许汐言站在便利店落地的透明玻璃外喝可乐,冷白的灯光洒在她身上,更衬出她的浓颜,五官即便离这么远看着,也浓郁似油画。
她无所事事的望着夜色,眼神往四周淡扫。
闻染往卷闸门边藏得更深了些。
这人怎么回事?为什么来酒吧玩,却又一副无聊的模样?
许汐言把可乐瓶拎在指间晃了两晃,抬脚往天桥走去。
闻染远远的跟在她身后。
有时候闻染觉得她和许汐言的关系就是这样,许汐言一路往前,她远远跟在身后,始终仰望着许汐言的背影。
比如这会儿她们拾级而上,她要微微仰起后颈,才能注视着许汐言的背影。
灯光摇摇绰绰。
夜色飘飘渺渺。
这是闻染此生最出格的冒险。
夜晚的风一扬,好像赏赐她几缕许汐言发尾溢出的淡香,天桥下,往来车辆白色的车灯和红色的尾灯,交织出两条颜色各异的灯带。
许汐言领先她好些步,很谙熟的钻进酒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