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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鱼与未尽雨(68)

但就像她自己说的,她疏于练习已久,今天坐在这架古董钢琴面前,也说不上是怕愧对这架钢琴,还是不愿让天赋卓绝的易听竹听到自己弹琴。

她决定不弹旋律了,轻伸出指尖,在八十八个琴键上一个个按过去。

又有趿着拖鞋的脚步声响起。

是易听竹给她倒橙汁过来了。

“谢谢。”闻染垂眸盯着琴键,耳朵不想分神,嘴里轻声说:“麻烦您先放一边,我这儿马上就好,最后检查一下。”

脚步声没停。

往她这边走来,越来越近。

直到她鼻端几乎能闻到一阵极复合的香气,蔷薇大丽花马鞭草,各种香气花团锦簇的碰撞在一起,让你无端想象,拥有这般体香的是怎样一位浓颜美人。

闻染的心跳都凝结。

这是……

这是她多年来从未忘记过的一种香气,被那日黄昏的夕阳琥珀一般封存进记忆。

那场黄昏的太阳雨间,许汐言的肌肤贴着她小臂,身上传来的就是这样一种体香。

许汐言怎么会在这里?

闻染几乎下意识的没抬头,顺着身体惯性,指尖继续在黑白琴键上轻触着,微微发颤。

“汐言。”

这时另外的一阵脚步声响起。

若不是闻染把注意力全放在调律上,凭她这么敏感的耳朵,早该听出来,这两阵脚步是完全不一样的。

许汐言的声音响起,比记忆中更暗哑些,更沉些,更接近于一张黑胶老唱片的音质:“姨婆,您找了调律师啊?”

“嗯,你怎么下来了?”

“睡了一觉,又洗了个澡,想下楼找份曲谱。”

“什么谱子?”

“舒曼,《异国和异国的人们》。”

“巧了这不是?”易听竹笑道:“我之前几天正弹这首,就放在钢琴的琴架上。”

听她们对话时,闻染全程低着头。

“调律师小姐。”许汐言这时转向她:“我方便过来拿一下曲谱么?”

许汐言还是这么礼貌,一点没因功成名就变得傲慢。

闻染低声:“请便。”

她该庆幸上大学后的自己,就把发型从马尾换作了披肩。

此时柔软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下来,遮掩住她已疯狂发红灼烫的耳尖。

易听竹在后面道:“橙汁先给你放茶几上了。”

闻染低着头:“好的,谢谢。”

此时,许汐言趿着拖鞋,正一步步向她走近。

闻染方才就觉得心跳几近凝结,这时又像挣脱了霜冻的初春之溪一样,一瞬的绝对静止后,几近疯狂的奔涌。

窗口的黄昏这样近,她几乎疑心许汐言再走近两步,就能听到她的心跳。

她想过很多次和许汐言的重逢,真的,想过很多很多次。

她没什么出国机会,但她知道,以许汐言现下的地位,一定会回国巡演的。

起先她一定不敢去,她连看许汐言一眼都不敢。

但两次呢。

三次呢。

也许等许汐言的演出进行四到五次之后,她终会忍不住,买一张票溜进演艺厅。

也许那时她对许汐言的感觉淡一些了,所以终于可以抬头去看许汐言在舞台上的侧影。

她光芒加身,她藏在黑暗的观众席。

她妆容精致,她带着挤过地铁后的碎发。

她穿一袭暗红丝绒的无袖礼服恣意挥洒,她谨小慎微的准备回手机里房东收房租的微信。

真的。

她们的见面该是那样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她做好了完全准备之时。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她眸光垂着,便能看到浅灰的薄绒地毯上,许汐言穿一双拖鞋,露出纤细到只堪一握的莹白脚腕,连脚趾长得也精巧,像攒聚在一起的某种贝壳,淡淡泛光。

再往上,是一截柔腻光洁的小腿。

再往上,是高支棉白浴袍的下摆——

是的,许汐言应该没想到这别墅里会有外人在,裹着浴袍便下楼了,她穿衣一向随性,此时闻染的眼尾还能瞥见,她浴袍腰带一侧很短,另一侧长长的垂落。

一看就没好好系,导致整件浴袍松垮垮的。

闻染丝毫不怀疑,如果此时她抬头,一定能看见浴袍领口呈V字状,露出一片尚且沾着水雾的雪肌。

因为许汐言靠近她的时候,周身都带着潮湿的水汽,微温的,染着香,窗口透进的夕阳像此种暧昧的放大器。

闻染顾不得掩饰自己紧绷的双肩了,她连呼吸都停滞一瞬。

因为许汐言站到她身侧,很近,低声说:“那,打扰了。”

倾身过来,伸手去拿琴架上的曲谱。

她拿浴巾擦干自己的步骤的确太潦草,那媚骨天成的腕子上还水涔涔的,更何况她那一头浓密卷曲的发,根本没擦干,发尾顺着肩头垂下。

那时闻染的左手正搭在钢琴的一个黑键上,指尖要按不按。

忽然,“啪嗒”。

闻染几乎本能的闭了闭眼。

很少有人知道,她手腕偏中央的位置有一颗痣,很小也很淡,不经意的看过去像一粒灰。

许汐言发尾的一滴水珠,落下来,恰恰好好就打落在她手腕的那颗小痣上,碎裂开来,像忽然迸开的花瓣,浅浅水痕染进她毛孔。

瞬时就一路湿进她的心里。

闻染那时绝望的想:忘什么忘呢?

方才偶然落下的一滴水,让她倏然发现,从十八岁开始的那场黄昏时分的太阳雨,从来没有下完过。

她是没有伞的行人。

她一出现,她便浑身浸湿,逃脱不得。

第31章 十分不纯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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