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工作室团建。
何于珈为人爽朗,但其实有着家境不错的年轻人创业的通病——随性而为,丝毫不考虑成本。
比如八分音符工作室的团建,其实没什么定数,她什么时候想拉一拨人出去玩一通了,那么就会团建——备注,反正生意也不怎么好。
每次团建,工作室轮流有人值守,这次本来是郑恋,但何于珈这次预约的迪士尼乐园,是她特别特别想去的。
于是闻染慷慨跟她调换,这次自己值守,下次再换她。
郑恋挺不好意思:“染染姐,你不想去迪士尼么?对游乐园不感兴趣?”
“也不是说对游乐园不感兴趣。”
在她心里,总觉得世界上最美好的游乐园,在十八岁那年已经体验过了。
跨年夜的旋木亮着暖黄的球状灯带,她暗恋的少女骑在木马上高高低低,允许她在身后肆意看着自己的背影。
明明她和许汐言,也有那么多明信片一般的场景可供回忆了,还有什么不满足。
闻染对郑恋笑笑:“我怕热,所以,你们去吧。”
南方春日短得不甚分明ῳ*Ɩ ,冒了个头,气温就轰轰的往夏日直奔而去。
总觉得三两天前还在穿毛线开衫,这会儿又热得要穿短袖。
何于珈开车过来,把一工作室的人都接走了,剩下闻染一个人站在loft风的黄铜色铁门前对她们挥手。
郑恋降下车窗对她喊:“染染姐,谢谢!”
车一开走,忽然被抽走了热闹的真空一般,安静得有些不真切。
其实闻染倒有些喜欢这样的时候。
从小她们家就太热闹了,总是一大家子人,柏女士和舅妈又都爱说话,很少有这样的清静。
闻染给自己泡了杯柠檬茶,在冰箱里冻了半小时,取出来,凉得恰到好处。
找了只杯垫放在手边,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整理客户资料。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她瞥了眼屏幕上的陌生电话,怕是客户,还是接起来:“喂。”
眼睛还是盯着屏幕上的Excel表。
直到手机那端传来一声音色微暗的:“喂。”
闻染的动作一瞬凝住。
她甚至没有记下许汐言的新手机号。
因为她笃信,许汐言不会再与她有任何关联。
忽而近夏的温度让手边柠檬茶里的冰块化得很快,碰撞在一起发出哔啵声,她的声音里也染了柠檬茶一样的涩味:“请问你是?”
装得可真像。
那端坦诚报出:“许汐言。”
“噢,是钢琴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在做什么?”
“上班。”
“忙么?”
“不算,老板带其他人去迪士尼团建了,我值守。”
“这样啊,那我叫人给你送点东西。”
闻染心想,大概是感谢她在演出当晚临危受命。
刚想说“不用”,电话就断了。
想追一个电话过去,又没这样的勇气。
大约十分钟后,手机又响。
这一次她认得了,那个159的号码,是许汐言的手机号。
“喂?”
“东西到了,方便出去取一下么?”
“好的。”
闻染开门出去,寄望看到同城快递的蓝色制服,却愣了。
文创园和马路对面的“故园”一样,都有一种人气不够、疏于打理的萧条感,草木繁茂得过分,大片大片半人高的白茅之间,站着一个人。
她穿黑色V领T恤和一条牛仔热裤,一双黯蓝色的高帮匡威,倚着一辆素黑山地车,简直像高中时的情境重演。
摘下棒球帽,对着闻染扬了下手:“嗨。”
闻染:“……你也不能说自己是个东西吧。”
“我也不能说自己不是个东西吧?”
许汐言的中文造诣,进步了啊。
她指指自己的山地车把手:“也确实是来送东西的,冰淇淋,好么?”
闻染:“大明星亲自送?”
“也是来讨清静,欢迎吗?”
其实闻染很想说不,许汐言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倏然出现,对她是多大的杀伤力。
但嘴里忍不住说:“进来吧。”
许汐言拎了纸袋,跟她一起往里走。
闻染:“车不锁么?”
“这文创园有贼来么?”
“……没有。”贼都嫌弃。
许汐言跟着闻染走进工作室,一眼就看中了何于珈最爱的懒人沙发。
问闻染:“能坐么?”
“请便。”
闻染自己走回工作吧台边,许汐言走过来,分她一只冰淇淋,自己捧着另一只,坐到懒人沙发上去。
闻染掀开盒盖。
竟然是淡淡蓝紫色的冰淇淋。
许汐言靠在前方的懒人沙发上说:“是蝶豆花口味的,我在姨婆家冰箱里看到,不知怎么就想到你。记得为数不多几次看你不穿校服,都是穿蓝色。”
闻染心里一酸。
她竟真的还记得她。
舀起一勺喂进嘴,不甜,很淡的清香味。
因为许汐言是从马路对面骑车过来的,气温陡然升高,照得冰淇淋微微融化,裹着人的舌头。
许汐言自己也吃了一口,冰淇淋放上茶几,掏出手机来,点开游戏界面,大概看闻染对着笔记本电脑,音量开得很低,怕打扰闻染工作。
闻染的视线从后方透射过去,只看她一个纤丽的背影,和仰靠在懒人沙发上的莹白额头。
也因为如此,闻染才有勇气跟她说话。
“你在海城这段时间,都住你姨婆家?”
“嗯。”
闻染心想这就怪了,那栋别墅分明静得如置山谷,哪来什么躲清静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