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阑珊处(183)
“所以信上的内容已在军中传开了?”
“确实已传开了。”传令兵略一犹豫,最终还是禀道,“将士们信以为真,士气愈发低靡了……”
听二人问答一通,朱迁晓悟了其中关窍:“所以这才是千手阁的目的。他们故意让镇南军截获这些信件,使士卒们以为我们果真没有军粮、无以为继了,从而打击军中的士气。”
“没错。”顾景曈道,“千手阁内部传信都是用密文的,为何这一回偏偏要写明文?是写给谁看的,不言而喻。”
朱迁道:“末将这就召集三军,向他们点破千手阁的阴谋,提振士气!”
“没用的,因为这不是阴谋,是阳谋。”顾景曈叹了口气,“即便我们这般说了,底下的人也不会信。没有亲眼见到粮草,他们永远会存有疑虑。”
正谈论间,又有一人入帐来报:“大人,军营中搜到了一些山海经残页,以及一封信。”
“山海经残页?”朱迁疑惑道,“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大概也是那位阁主的手笔。”顾景曈面色凝重,“是《海内西经》那一卷,有关卮虺的记述吧?”
“如大人所料,残页所载正是这部分。”
朱迁问道:“这又是何用意?”
顾景曈冷笑出声:“她想让镇南军知晓,郜攴斩杀卮虺的故事,是我凭空杜撰的。如此一来,军粮一事更没法澄清了,否则将士们只会以为,这是我为稳定军心编造的另一个谎言。”
朱迁闻言,不由得眉头紧皱:“当时关于卮虺的流言四起,中军此举,已是最好的应对方法。没想到竟然连这一步,都能成为被她利用的棋子。此人心思之深,简直令人胆寒。”
除开山海经残页外,在营中找到的还有那封信。因千手阁阁主曾在信上下毒,军中的人都长了记性,无人敢用手直接触碰,故而是放在木盘里呈上来的。
顾景曈用筷箸将书信夹出,在盘中展开,信上仍是狂放凌厉的草书:
郜攴大人:
匿于伪造之虚名后,所立者亦惟空中楼阁耳。吾将逐一摧之。
卮虺
“事到如今,竟还如此猖狂!”朱迁攥紧了拳,重重捶到书案上。“信鸽、残页、示威信,一日之内耍了这样多的花招,千手阁的手段还真是层出不穷!”
“他们想突围。”顾景曈突然道。
“什么?”
中军大人出言解释:“如今搅乱军心有什么用?等粮草送到,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除非——他们想抢在军粮抵达之前,打这一场仗。”
朱迁仔细一想,亦觉得十分有理,拱手道:“末将这就整顿兵力,加强戒备。”
他退出帐外,正想前去部署,却迎面碰上了陶老与詹老。二老问道:“中军可在帐中?”
陶元德与詹经亘是来向顾景曈辞行的。
詹老从怀中取出一只发钗,道:“这是我的小弟子之物,今日出现在了我帐中,应当是千手阁所为。”
顾景曈问道:“前辈担心令徒已落入千手阁手中,故而要回去解救?”
“正是。千手阁的老巢虽在蜀州,但其势力遍布天下,各州各地均有分支。”詹老叹了口气,难掩忧虑之色。“恐怕他们趁我不在,已对我门中出手了。”
“前辈且去便是。”
“此前为赴中军之盟,我将精英弟子大多带了过来。如今事态紧急,我须得将他们一并带回,否则仅凭留守山门那些孩子,怕是抵挡不住千手阁的袭击。”
“我明白。”顾景曈的目光移向陶老,“陶前辈呢?”
“我也差不多,收到了一些宗门里的信物,实在是让我放心不下。围剿千手阁的事,我们混元宗就不掺和了。”
陶元德这话说得含糊其辞,倒像是另有隐情。顾景曈不好过问,只得点了点头:“前辈出手相助,本就是出于江湖道义。如今既有私事要料理,那就请便吧。”
一名士兵洗净了衣服,将大红的亵裤拧干,搭在晾衣绳上。另一人也在浣衣,看见这颜色,笑语问一句:“哟,本命年啊?”
“那可不,二十四了。”
千手阁内城的瞭望台上,一人遥遥俯瞰,见镇南军晾晒衣物的西北角之处,悬着一抹明亮的红。
这是阁主定下的,让千面堂传递讯息的方法之一。隐于日常琐事之中,极难被人察觉,也就大大降低了卧底身份败露的风险。
红为事成,白为事败。
此人心中了然,自去向上禀报。
第114章
主座的女子以手托腮,低头看着长案上摊开的密文。她垂下眼帘的
主座的女子以手托腮, 低头看着长案上摊开的密文。
她垂下眼帘的时间已愈来愈长了,许久没有翻动下一页。
沈空青轻手轻脚地凑过去,果然发觉她陷入了浅眠。她素来是极警醒的, 如今这般,当真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了。
蜀地湿冷,他将炭火拨得旺了些,又脱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他的动作极其小心, 却到底还是惊动了她。只见她鸦睫一抬, 凛冽的眸光便落到他脸上。
“师父, 是我。”他柔声道,“有我守着, 你歇一会儿吧。”
那双眼眸中的凌厉之意渐渐敛去,复又缓缓阖上。他扶着她肩头, 将她轻轻放倒在座上,重新为她理好搭在身上的衣袍。
主座宽敞, 可容她屈腿躺下。她身形本就瘦削, 卧在巨大的宝座之上, 单薄得像是飘落其间的梨花。
座靠上一左一右雕着凶悍的猛虎与蟒蛇,都张着血盆大口, 露出尖利的獠牙。她分明是千手阁的阁主,可这阁主宝座上雕刻的野兽却好似在觊觎着她, 欲伺机将她吞吃入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