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湿了(54)
他听见旁边的人在笑,可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究竟有什么好笑的。
离他最近的鹿今先拍了拍他肩膀, 说:“你别着急,是不是不小心摔坏了。”
“我没有摔到它。”李思央很肯定,但他不知道自己眼眶已经红了。
很抱歉地看了一眼陈在安, 李思央转过身,朝房间里面走。
“帮我找人收拾一下,再拿到我房间里去。”陈在安和鹿今交代了一句, 往李思央走的方向追。路过陈雪颂时,他不轻不重看了对方一眼, 被陈雪颂心虚躲开。
门边,一整条通向二层三层的楼梯都暗着, 陈在安抬头往上看, 没发现有人走动的痕迹。
他在底楼绕了一圈,到能去地下一层的楼梯前,看见深处亮着光。
陈在安下了楼,酒窖的门微掩着, 他轻轻推开。
门边一组沙发和茶几,是日常品酒用。
再往里,一层一层的酒架摆满了红酒,按照酒庄和年代分类。
陈在安脚步放轻,走进去。
在最里面的酒架旁,他看见靠着墙的李思央。
发现陈在安跟过来了,李思央抬了下眼,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在安没让他为难,抬头去挑酒,问他:“想喝哪瓶?”
他伸手就朝六位数的拿,李思央赶紧抓住陈在安衣袖,“太贵了。”
“我生日,想喝瓶好的。”
这次李思央没有拦着,他去拿了两只高脚杯,看陈在安用开酒器开了红酒,把酒液平稳地倒进醒酒器里。
上好的红酒,上好的酒杯,两个人却坐在地板上。
柜子里藏了蜡烛,陈在安找出烛台,用身上的打火机点燃了三支白蜡。
火星仅仅在点亮的那一瞬间飘摇了一下,便在无风的地窖里安静了。
“你做的是《死亡搁浅》。”陈在安有些醉了,眼尾发红,微微上扬。
“嗯。”李思央知道他能看出来,所以也并不意外。
“有拍照片吗?”陈在安问。
“有。”李思央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他也是第一次做这种类型的雕塑,不仅仅是雕出一个什么东西,还要完成配套的场景。
做整个场景的过程,对李思央来说和玩游戏有些异曲同工的地方,他会短暂地忘记自己,完全投入到景色里,而慢慢感到被治愈。
“我好像还能记得是哪一章里的。”陈在安把图片放大,慢慢拖着,看清了每一个细节。
“谢谢,这个礼物我很喜欢,你做了很久吧?”
“还好……”李思央拿回手机。
陈在安想到:“那你之前一直去学校,是不是就是在找地方做这个?”
“嗯……”
李思央本来是不敢看陈在安的,非常用心的事就这样被揭穿,他也会不好意思。但想想,陈在安的反馈对他来说又很重要,李思央就还是抬起眼。
他看见陈在安瞳孔中跳动的烛光,那点火光那么小,却让他觉得很温暖。
“为一个生日礼物,花这么多时间,值得吗?”陈在安问。
这个问题,李思央不理解,只说:“为什么要想值不值得?这样好累。我只知道我想做这件事,所以就做了。”
“那现在呢?”陈在安明知很残忍,但还是想问,想得到答案,证明李思央在乎,“你很难过,是吗?”
李思央弓着身子,靠着酒架,“已经不止是难过了。”
“还有什么?”
“觉得好可惜,甚至没有让你看到一眼。其实那天晚上你来学校接我,我就已经做好了,如果你看到就好了。”
“也不一定,”陈在安垂下眼,把红酒从醒酒器倒进酒杯,“可能你会失望的。”
“为什么?”
陈在安的手指搭在杯沿,有些失神,“以前我妈妈就经常这样说我,她说不管他们为我做多少事,我都好像永远无动于衷,让他们的付出看不到回报。”
是以前的伤口揭开一角,李思央意识到。
“我和陈雪颂不一样,在这一点上,我们是相反的人。他有很多种表达自己情绪的方式,我没有,不管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我都一样。”
“后来我干脆逃避,躲起来,不去应付那些烦人的事,只玩游戏,”陈在安喝着红酒,语气释然,“游戏多好,是属于一个人的世界,你可以选择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可以选择你的使命,有看得见的成长。”
“这是最好的世界,”陈在安的视线似乎有实感,抚摸过李思央的脸,过了会儿,他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你觉得呢?”
不知道为什么,李思央觉得陈在安并没有能够那么豁达地放下被认同这件事。至少现在,陈在安在追求李思央的认同。
“谁说你不爱说话就是错了,这个世界不就和游戏一样吗?什么样的人都会有。性格的事,本来就没有错或者对。”李思央专注地说,表情甚至有些严肃,把陈在安弄笑了。
他很难笑一次,这样开心,是为了李思央。
“为什么笑啊?”李思央问。
他心情好像也好了点。
“你过来这么久了,他们怎么办?”
“不管。”陈在安靠着酒架,偏过头,注视李思央的眼睛,像反光的酒瓶,深、也亮。
“但你是今天最重要的人。”
“他们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这次轮到李思央没忍住笑,陈在安摸了摸他头发,说:“终于笑了。”
李思央仰脸,而陈在安垂眼。注视的时间变长以后,慢慢地,视线就有了别的意味。
空间和呼吸一样变短、变窄,李思央想到某节原本无聊的选修课,那天教室外天气晴朗,阳光很热,李思央坐在窗边,掌心和衣服的内侧都是潮湿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