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公主(10)
「但我死后明白了,人在处于低处时,是连讨厌二字也不配说的,我无须为自己开脱,因为羊之所以会成为俎上之肉,就是因为它的弱小。
「毒发之时,我想起了幼时邱姑曾同我说过,燕都昌黎城的太衡公主李明仪,十岁时便曾放言,天下无无用之物,弱而不争,为卑微愚懦也。
「邱姑同我说,太衡公主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姑娘,我那时却道她太狂妄,燕朝的君主很宠她,将她捧在了心尖上,她又如何知晓弱者的处境之艰。
「可是后来燕朝没落,太衡公主自刎于长街,我却不懂了,她曾说过弱而不争,为卑微愚懦也,可她分明能活着嫁到北魏,怎就突然寻死,不愿去争一争了?
「蟾宫,我原是不懂,临死之时终于想明白了,弱者的争与不争,并非胜人之术,太衡公主道的是处世之争,人既两脚站立,便不该形如蝼蚁,应面壑而起,宁死不屈。」
安平同我有说不完的话,她的神情始终是祥和的,又带有些许遗憾:「所以我很后悔,当了那么久的缩头乌龟,从未被人瞧起过。」
「不,不是这样,安平,你不是乌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世上之人形形色色,岂能都如那太衡公主,她有她的好,但你纯良直正,也并非旁人可比。」
安平在我心里,当然是世间最好的公主。
我没有撒谎,安平却笑出了声,她轻轻道:「蟾宫,多谢,你使我觉得,我这一生过得也没那么糟糕。」
「安平,你听我说,还有机会的,那个仙官张宿,他踩扁了我的身体,还说要把我复生在你的身体里,既然如此,我们去找他,他肯定也能将你复生,我,我还做回我的蛤蟆……」
我着急忙慌地解释,安平却打断了我的话——
她笑道:「蟾宫,不必了,我说过,对这个世间已经了无牵挂,我不想回头,也再不愿做公主了,我现在只想去找我母妃和邱姑,也不知她们有没有在等我。
「蟾宫,你若愿意,便代替我好好活着吧,不要怨恨孙寒舟,他对我并无亏欠,只是在劫难面前,率先选择了自己罢了,他是对的,我对他怀有期望,是我的过错,人首要爱惜自己,才能有余力去帮助别人,不是吗?」
第22章
太元五年,北凉王宫发生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已故七日的安平公主,在出殡那日诈尸了!
安平公主的丧葬事宜,原是办得十分简陋。
晌午过后,棺材从景怡宫抬出,由王宫西侧门,一路出城送到姑臧北郊下葬即可。
然而无人料想,封棺之时,一只手突然从里面伸了出来。
这样令人惊恐的事情,自然是要回禀凉王陛下的。
凉王被侍卫簇拥而来时,我正眯着眼睛平躺在半掩着的棺材板上晒太阳。
我做蛤蟆时,就很喜欢仰着身子晒自己的肚皮。
此刻四仰八叉的,也很是悠闲惬意。
凉王不愧是见过大世面的一国之君,面对诈尸的女儿,他眉头紧皱,便是一脸震惊,声音仍含着有条不紊的威仪。
「安平?」
「嗯?」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立刻在棺材板上坐直了身子。
而后笑着看他,勾了下手指——
「喜圆儿,你过来。」
凉王身边的侍卫,霎时把刀抽出来了。
我见状跳了起来,负手站在棺材板上,破口骂道:「好你个喜圆儿!不孝的东西,连你爹也不认识了?!」
喜圆儿,乃凉王幼时乳名。
他如今已年逾四十,这世上怕再无人敢叫他这个名字的。
所以我此言一出,在场的侍卫和宫人,全都惊悚地看着我,不知所措。
而凉王本人,更是直接黑了脸,厉声道:「将她拿下!」
侍卫提刀上前,我「哎呀」一声,一边儿在棺材板上后退着蹦跶,一边儿声音恼怒地大喊:「喜圆儿!你这个混账!我是你父王!想你七岁练字,父王赏赐你一支羊毫,你疑心是你王兄挑剩下的,竟将笔扔进了火盆。后来孤问起,你转头命人勒死一名内监,将此事污蔑在他身上。
「你九岁贪玩,拿了孤的玉带钩,满宫急成一团,你见事情闹大,随手将带钩丢进了宫苑水井,使得担责的两名宫女丧了命。
「你十五岁随军出征,吃了败仗,不顾百姓弃城逃亡,转而却将责任推诿在你王兄身上,致使他愧疚自责,郁郁而死。
「你这孩子从小就坏!十分奸猾!没少在暗地里害你王兄,父王知道你狠啊!
「可你很聪明,会装会演,及早娶了人家卢国公之女,扮演人家的好女婿,暗藏心机,终于成了一国之君。
「后来你本性暴露,勾搭了你嫂子,与其淫乱宫闱,被王后撞见恼羞成怒,便对她恶言相向。
「卢国公不满你苛政,你便设计毒杀了他,屠了人家满门,你这个荒淫无道的孽障!昏暴之徒,孤怎就生下了你这个畜生!」
我这一番控诉,可谓是将凉王炸得头皮发麻。
王宫秘事,对一只蛤蟆来说实在不算新鲜。
我从前常听小蓝提起。
此刻情绪激昂,算是把凉王那点儿肮脏事全抖了出来。
凉王终于慌了。
他面上再没了一国之君的威仪,面色煞白,对一旁的内监急声道:「请国师!快!速去请方为道!」
第23章
方为道这个名字一出来,我就知道自己玩大了。
因为这厮同凉王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前些年燕朝还在时,传闻燕国君主有位座上宾,名程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