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蟆公主(4)
真是苦死我也。
我的四肢都快冻僵了,硬是凭借着对安平的爱,拼命弹跳,旋风似的往回赶。
直到将安平引出了凤寰殿。
安平一早醒来没看到我,不明所以的追赶,唤着我的名字——
「蟾宫,你去哪儿?」
我的腿差点蹦断了,以不同寻常的速度,将她带到了离凤寰殿有段距离的梅园。
宫内守卫森严,若不是我聪明机智,带安平钻了犄角旮旯的空子,她怕是这辈子也别想见到凉王了。
可是安平让我失望了。
梅园里,她好不容易追上了我,刚将我抱在怀里,不远处的曲径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明晃晃的侍卫队伍,打眼一看便知来的是谁。
机会就在眼前!
安平只需蹲着不动,在凉王走近之时,叫一声「父王」,然后跪地痛哭……凉王便是再不喜欢这个女儿,此刻看到她鹑衣鹄面,落得这般凄惨,也是要震惊下的。
只要他记起安平,安平便能离开凤寰殿,过上公主应有的体面日子。
毕竟凉王此人虽然薄情寡义,却极好面子。
这样难得的机会,我为安平争取来了,一时心中还有些得意。
可我万没想到,安平这窝囊废,打眼看到宫廷侍卫走来,居然抱着我转身跑开了!
她吓跑了!
一路上,我都感受到了她慌乱而剧烈的心跳声。
她的身子在止不住哆嗦,声音打战——
「蟾,蟾宫,你以后可别乱跑了!太吓人了!」
回到凤寰殿的安平,脸色苍白。
我挣脱了她的怀抱,头也不回地蹦跶走了。
气死我了!
没出息的家伙!
第9章
安平此举,属实是把我气到了。
那日我回到了泥穴,偎着冬眠的小蓝,好一顿怒气冲冲——
「想我小蛙忙前忙后,差点冻僵在雪天,好不容易给她寻到了机会,她居然不珍惜!
「枉费她是个公主,胆子还没有蛤蟆大!怕那老泥鳅作甚!她还不如田里的禾谷,禾谷都懂得弯腰!做人怎能不懂屈伸!
「堂堂一位公主,没有丁点儿魄力!我一只蛤蟆都知,壮士不死则已,死即举大名耳!身为公主,本就是天上之月!死也要死得其所!怎能做犄角里的烂泥!」
气头上的我,成功地把小蓝吵醒了。
小蓝听完了我的怒火,叹息一声:「或许她并非只是胆怯,心中还有不愿。」
「什么不愿?她不愿什么?」
「不愿见到凉王呀,你想安平公主四岁便跟随废后被囚,经历兄长病死,母妃投井,突然看明白了父王的无情和残忍,怎会不惧怕呢。
「人间富贵,显赫王权,终是一场空,也许她很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认了命,并不想去讨好她的父王。」
显然,小蓝看事情比我通透。
但我依旧不能认同安平所谓的「不愿」。
我对小蓝道:「水才往低处流呢,她分明可以活得更好,却躲在犄角旮旯里甘愿受苦,更窝囊了不是!
「活着就要反抗!要反抗!像我们蛤蟆,难道遇到了蛇鼠就活该被它们吃掉吗?就算会被吃掉,也应该抗争到底吧,要让它们知道我可不是好惹的,死也要死的有骨气!
「蛤蟆如此,人也该如此!为了尊严二字,我们可以输,但永不屈服!
「安平此举,就是窝囊!都已经被人忘得干净了,谁在意她愿与不愿!我若是她,必要想办法杀出去!抓住一切机会!尺蠖屈身,可不是为了憋死在洞里,龙蛇蛰伏,也不单是为了保全性命!有道是蛤蟆伏枥,志在千里!该窝囊时窝囊,该出击时出击……」
那日慷慨激昂的我,成功令小蓝刮目相看。
它赞许道:「小蛙,你确实比安平更适合当一位公主。」
第10章
见鬼,小蓝这蛤蟆,竟然一语成谶了。
太元五年,立夏之时,安平公主死了。
她是被毒死的。
而小蛙我是被踩死的!并且阴差阳错从蛤蟆变成了人,从此成了她。
事情的起因,要从这年开春说起。
熬过了一个寒冬的邱姑,终于还是死了。
她苍老的尸体躺在床上,缩小成一团。
我陪着安平,从天亮到天黑。
萧索的凤寰殿,只有她无助的哭声,白日午夜的呜咽,显得鬼气森森。
邱姑的尸体连续放了好几日,天气渐暖,已经隐隐有腐臭的迹象。
天又亮时,安平终于眼睛红肿地走出了屋子。
年满十五岁的安平公主,开始用手在菜园空地处挖坑。
挖的指甲断裂,满是泥垢,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勉强埋葬邱姑的小坑。
安平堆了个坟包。
她想要祭拜邱姑,在坟包前烧些香烛纸钱。
可她什么都没有。
于是安平从屋里拿出了一枚金钗。
那枚莲花金钗,是安平母妃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了。
她拿着这金钗,用帕子包裹着,去凤寰殿外的甬道,找了一位在西宫值守的侍卫。
侍卫名叫孙寒舟,年岁十九。
孙小侍卫与安平并非第一次见面。
一年前安平从库所背筐回来,有次经过甬道,不慎摔了一跤,被值守的孙小侍卫看到,走过来帮她捡起了地上木炭。
他同库所的内监一样,起初以为安平仅是冷宫里的劳役宫女。
而一向习惯了低垂脑袋的安平,在其帮忙捡柴时,不经意抬起头,轻声道了句谢。
孙小侍卫与她四目相对,愣了下神,悄悄红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