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确实无恙。此毒缓发,十日后开始两膝酸软,雨天难捱;一年后精力不济,头痛缠绵。假如急火攻心,则会倒地抽搐,有性命之危。”群青抬高的清亮声音压过了那暗卫的声音,
“燕王殿下以骑射著称,军功卓著。日后若只能拖着残破之躯,怎堪国君之大任?届时只能将东宫请回,长史几年谋划,就尽数白费了!”
陆华亭脸上笑意疏尔消失,那暗卫察言观色,早已闪身不见。
群青在风雨欲来中,看着地板上自己模糊的倒映,继续:“我既然敢说,手上便有解毒之法,也有把握御医无策,端看长史愿不愿意救燕王殿下。”
“你在跟我商量?”陆华亭似笑未笑地望向她,“司籍辛苦地谋逆,便是为了让燕王死,何必又救他,让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呢?”
“我与陆长史本无仇怨,不过各为其主,为何不能商量?”群青道,“你既然拿宝安公主的性命威胁我,就应该知道她是我主,燕王的命重要,但还不配与公主的命相提并论。我要的不多,只求陆长史保住公主,不要妄动杀念。燕王殿下喜爱公主,公主性软不能成事,长史何必因小失大,非要触怒燕王殿下?”
陆华亭没有回答,好像在端详她的脸。
群青调整呼吸,掀起眼,直直地对上那道视线,双瞳明亮:“陆长史神机妙算,群青素来敬服,为人谋臣,做到你这地步人人钦羡,若日后能拜相便再无缺憾。群青今日输给你,不算枉死。陆长史因前事开罪燕王,并不明智,我愿意献上救主功劳,只求您在史书当中给我留一笔忠臣之……”
陆华亭忽而探袖取物,将一物扔到群青面前。
此物磕磕碰碰地滚了几滚,正面朝上,乃是一个穿着布衣、没有五官的桃木娃娃,当胸戳了一根女子穿耳用的银针。
银针穿过衣服上绣着的“蕴明”二篆字,把字都扎进了衣服里,可见恨意之深。
蕴明是陆华亭的字。
群青一看见此物便明白,梁公公带她来这里的功夫,陆华亭早就让人将她的居所抄了个底朝天。才会从妆奁夹层里,把这等存放隐秘的东西都翻取出来。
“司籍,是你的吗?”陆华亭觑着她,语调冰凉。
群青将桃木娃娃抓在手中,不再言语。证据都在面前,再多说一句,都是拙劣的表演,只会成为陆华亭折辱她的素材。
她只是想,幸好将那本手札提前烧了,灰都不剩,否则还不知道被人如何解读。
陆华亭走下来,顺势坐在石阶上倾身看她,他的目光像软剑,贴住她的面孔刮过一遍,有些惊奇:“司籍长了一张不会作假的脸。你说话云淡风轻,推心置腹,若不是它,全然看不出司籍心里其实恨煞了我,还能一脸坦然说什么钦羡、敬服。”
群青没有应答,心中蔑然。她想这有什么?与陆华亭斗到后期,她什么法子都能用。别说用巫蛊之术诅咒他,就算让她折寿许愿、滴血做法,烧香拜佛,若真能让陆华亭短命,她估计也会做的。
下颌猛地被人抬起,群青被迫仰起脖颈,更浓郁的柑橘的味道从他手指上传出,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她被迫直面那双眼睛,其人眼尾上挑,眼珠浓黑而仿若含情。
陆华亭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我们不是第一次相见,去年冬至夜宴,你我见过。杀卫尚书的人也是你。”
第3章
一瞬间,思绪被拉回热闹的夜宴。
只有中秋、冬至、元宵等日子的夜宴,才有文武百官、皇子公主,不计品阶高低,同聚一处的时机。那夜处处点灯结彩,投壶、划拳、敬酒的喧嚣与欢笑不绝于耳,一盘火炙羊肉的汤汁倒在裙上,群青乱中离席。
两边都是走动敬酒、围观歌舞之人,群青侧身而行,投壶用的一支箭杆擦着鼻尖射过来,群青向后一避,不慎跌倒在一张桌案之上,生生将那张桌案向后推了一尺,汤水溅洒满桌。
原本她应该撞在桌角,但有一只手,在那瞬间包裹住尖锐的桌角,她便重重压在那人手背上。群青转头,正见一个穿白裳的郎君自然收回手,屈指瞧着手背的红印。
此人的手指骨节分明,极为漂亮,眉眼亦然。跳动的灯火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几近乖戾的琉璃色。
大宸实行品服色制,从官服颜色能区分品阶高低,只有白丁和新科举子才穿皂白。此人她以前没见过,衣袍却华贵暗藏,大约是今年登科的举子。
群青看他时,他敏锐地抬睫,对上群青的视线。他的眼眸浓黑,眉眼俊美,叫人顿生打碎精致的物件的忐忑,但那眼中旋即漫开笑意,如溪河冰雪春融。
群青向他道谢。自小到大,每当她看到璀璨的事物,都有躲避之意。她顺手将桌案扶正,偏又是一根乱箭擦过她鬓边,朝着那郎君射过来,被群青在他袖边一把攥住,反身丢回壶里。
投壶者是丹阳公主的朋友,很是轻浮浪荡,见她带着脾气丢回去,竟拍手笑闹起来,直夸她好准头。
起哄与酒意中,蚕丝柔软的触感残留在群青的手指上。
她急于脱身,却被一个布衣男人拦住,对方气质刚正,神情凛冽:“怎么回事?你刚才坐我桌上了?”
那坐着的白衣郎君道:“意外而已,说得这样难听。”
那布衣男人一看桌案上的汤水,便急了:“一个六品内官,见人视若无睹便算了,我这鱼汤没喝一口,叫你洒在我凳子上,你也不知给我擦一擦。”
那白衣郎君已漫不经心将凳子拎起,汤水流淌下来,他笑道:“狗叫什么,我不是在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