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朝朝(16)
我也想陪着她,为她养老送终。
可我背负血海深仇,闭上眼睛,便是尸横遍地的镇子,入目赤红。
我隐约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时间可能过了很久。
大家似乎都知道我快不行了。
连杜姑娘也来看了我。
我对她道:「你看,死是那么容易的事,相较之下,你那点儿女情长算得了什么?为何非要二公子不可呢?找个好人家正经过日子,柴火饭兴许比不上山珍海味,但却是这世间最踏实的一碗饭。」
夜深无人时,二公子来了,他在我额头亲吻了下,抚着我的脸,指尖很凉。
他似乎哭了,他说:「小春,你好起来,我放你走,你去找你姐夫吧。」
他在说什么胡话?我找他干嘛?
「我知道你们都是青石镇走出来的,他没有变,他只是想让你放下过去,好好活着。」
他没有变吗?
「他跟你一样,自始至终,入京都是为了复仇。只不过他选了不同的路,不愿你再卷入其中,因为他知道,那兴许是脑袋搬家的事,你已经够苦了。」
哈?不同的路?
是归顺朝廷,接近圣上,仰仗皇权扳倒忠勇候,治裹刀军的罪?
晁三啊晁三,你可真是够蠢的。
他是真的蠢,在皇室祭天大典上,三军列阵,文武百官俱全,他上表告发忠勇候,揭露了裹刀军的真相。
其实,也不算蠢。
曾经我也想在刑场上做同样的事来着。
他比我更有本事,但是有何用呢?一样失败了。
圣上痛斥他诬告忠良,忠勇候是开国功臣,世子如今下落不明,侯爷心力交瘁,他竟还敢诬陷于他。
至于那奏章,看也没看,直接扔进了祭祀的火坛里。
触怒圣上,杖责之后,他便不是晁都尉了。
但他伤好后,又来了御史府。
他说:「小春,你怎么这么倔呢?傻姑娘。」
我费力地睁眼看他。
他好像又粗糙了,下巴一层青茬,很沧桑。
但依旧是很好看的男人。
他长相端正,原就是我们青石镇顶俊朗的男人。
我朝他伸了伸手,他会意地握住。
真好,他的手很暖,可以完全的包裹住我的手。
「晁嘉南,你好好活着。」
他笑了:「你原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
我没有力气了,不能同他说笑。
我很累很累。
「算了,我知道你尽力了,到此为止好不好?」
「不好,早知你会郁结成疾,我一开始便该告诉你,不好。」
「可是他不认啊。」
「那就逼他认。」
「你会死的。」
「不怕,黄泉路上,我还可以护着你。」
晁嘉南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一把将我拽了起来,背对着我蹲下身子,示意我趴在他背上。
「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街上走走。」
他扯下了床上帷帐,将我在他背上缠了几圈,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起。
我感觉自己像条八爪鱼,死死地同他绑在一起,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果真嘲笑我道:「你现在轻得像条八爪鱼,御史府的伙食不好,咱们不待了。」
第36章
他背着我离开了御史府。
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皆被二公子拦着没有上前。
我知道,因为他手中握着一杆长枪。
开州来的土匪头子,眼神冷得可以杀人,架势还是挺可怕的。
街上很多人顿足看我们,议论纷纷。
他的背如从前一般,宽厚又温暖。
我又想起了弯月悬于半空的那个荒野。
郊野小道树影绰绰,他背着我走过寂静无人的路,又走过田间废桥。
白日里没有风,我的眼泪还是滚烫地落下,染湿了他的肩头。
我又如从前那般,好似只有他了。
「晁嘉南,街上走走,你为何带着长枪?」
「想着便带上了。」
「……晁嘉南,我不想你死。」
「那你也别死,好好活着。」
「……别去,好不好?」
「不好。」
「求你了。」
「姐夫。」
「爹。」
「不许叫我爹。」
「你从前说我是你闺女来着。」
「老子没有那么大的闺女。」
「三爷。」
「嗯?」
「你老了。」
「胡说,我也才二十五,哪里老了?」
「二十五,早就是当爹的年龄了。」
「我还没有娶媳妇。」
「奇怪,我怎么总是想起你当年的模样?我爹还夸你稳重,你只是面上看着稳重,内心狂妄得厉害。」
「这你都知道?」
「我好困,你别走了。」
「别睡,我带你去看大夫。」
我自幼便听闻过晁三这个名字。
他吃百家饭长大,混迹市井之中,很能打,且越来越不像话,干过不少坏事。
人人都说他是青石镇的祸害。
后来有土匪下山,抢杀掠夺,是他带着一干地痞流氓,与衙役官差一同击退了他们。
可是过后,他仍如从前一样,整天领人去桂子巷勒索要钱。
后来逐渐成了强收贡钱。
真离谱,县衙警告过几次,后来也不管了。
他们对晁嘉南的要求很低,只要不闹出人命,随他晁三爷去。
我爹和县老爷、青石镇的乡绅富户,其实都是聪明人。
晁嘉南是镇上的恶霸,也是英雄。
如今日,他持着一杆长枪,带我站在了忠勇候府。
他说:「小春,你的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