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107)+番外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不要出征的大阵仗,挂了一只包袱,孤零零地离开京城。
那颗从始至终倾听他所有心事的茧,在一个小木盒里滚动着,响声非常寂寞。
卫长风觉得,自己就是那一只死掉的幼虫。他此生遭遇的所有坏事,都成为一条条缠绕住他的丝线,越长大,丝线越多,终于把他包裹在其中,他化为一只不会破茧的虫。
原来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只是一只碌碌无为的蝼蚁,一只湮灭在心事里的蚕。
等他受尽所有的苦,就吐完了此生该吐的丝,榨干最后一点生机,紧接着死去。
那日下了鹅毛大雪,马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足印,在空荡的天地间,毫不起眼。
重峦叠嶂,在峰与峰、路与路、水与水之间,他发就自己是那样渺小的一个人。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才为何俯瞰众生?也不过是,千万人中的一位。
命运,是无处不在的一张网,他以为能扭转乾坤,不过是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浩瀚星河,那是神明垂首看他,在跃动的篝火中,他感受凛冽的风,吹他向北。
这阵风,终于不拘泥于少时的错、少时的爱、少时的恨,吹到比淮南更远的地方。
世间总有一两风,填我十万八千梦。
远山重重,你我各有去处。
又过了三年,顾岑纳妃,远在边疆的卫长风受邀赴宴。
他本不想去,但知道再不见兴许再无相见之日,最终还是去了。
他恨起自己来,优柔寡断,江淮南不选则他也是应该,他确实做得不好。
他总是做错事,一直错,虽然竭力去弥补那些过错,但只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江淮南真是个美人,即使遮着盖头,也能从婀娜的身段中,窥见她少女时代的柔情媚意。
她是一舞倾城的京城第一美人,人人都说她跳得很好,但他从未见她风风光光地跳一场。
小小的她,系在红绳上的铃铛,吝啬的阳光,丑陋的伤疤,见不得光的嫉妒。
这就是他所拥有的全部了,只那么一点儿与她有关的片段,就是他的全部了。
就像是路边行人,无意抬头,看见一轮皎洁的月。
但路边行人没有登天的梯,只能仰头痴痴地想。
他年少轻狂时,还以为自己能上青天揽明月呢。
如今,他只是看呀看,想呀想,直到天亮。
云去雾散,明月隐去。
他低头,默默前行。
清冷的月,好像一滴冰凉的眼泪。
那月光曾照他,却不独属于他。
后来他一直征战沙场,鲜少知晓宫中的一切。卫长安不喜欢江淮南,不愿意向他透露过多的消息,只是有时会告诉他,她过得还可以,她生了孩子,她封了皇后。
收到封后的消息时,卫长风在月下枯坐了一夜。他替她感到高兴,终于她还是实就了年少时的心愿,做皇后,没任再打她了。她从此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应该是报了仇吧。宫中年年死那么多嫔妃,也不知哪个是她的仇人。可见他与她的生活,真的是离得太远了。如果两个人相见,一定又是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
后来,她生了小孩,叫作顾晨,和顾岑的名字有一点儿像。他猜测她应该是爱上那个皇帝了,所以才取了个这么暧昧的名字。再后来,顾岑死了,轮到顾晨即位。
卫长风终于可以给江淮南写信,才写了一封,就被顾晨拦下。顾晨在信里告诉他:卫将军,朕不喜欢你与母后交往甚密。你在京中还有一位大哥,朕会好好待他。
新帝的语气温和,和顾岑相像,但实则暗藏威胁,与顾岑,更加像了。
卫长风为二人糟糕的母子关系感到揪心,看来江淮南在她的孩子心里,似乎并不是一位温和的母亲。她可能变了,人到宫中,哪儿有不变的呢,他还在想什么呀。
看来卫将军的痴想是无望了。军中有一两个当年还活着的兵,对卫长风和江淮南的事情一知半解,只知道二人曾经定过亲,还在战场上相见,如今人家都当了太后,老将军再等也等不到几根毛,不如早些成家吧。他们争先恐后地替卫长风物色起媳妇来。
这个好,这个温柔,那个好,那个漂亮,但都被卫长风一一婉拒。
他娘当年说,让他去算命,这一生只成一次亲,娶的是他心上人。
他早在最好的日子里,同江淮南成了亲,一个骑马,一个坐轿。
他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这曾经是一双漂亮的手,却在牵手时,不争气地出了手汗。
征战多年,他在死人堆里一路爬过来,早不出手汗了,也太老,不好上战场。
唯一不变的,是他日日练剑,这是一把好剑,陪着他度过了好几十年。
江淮南的信,从宫里来,送到他手上,她问他,将军,一切可好?
他把那信搁着,不想回答。若回信,一定又是石沉大海。
那唯一的联系,也要被切断了。他情愿永远斟酌着回信。
直到有一日,将士来报,说前线入了死局,问他是否要转移阵地。
他有了决断,佩剑之前,先写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那是寄给江淮南的信。
一切都好,您保重。他还没来得及寄出去,就急匆匆地去翻甲胄,预备出征。
然后慷慨赴死。
蛮夷王子,如今已是蛮夷王。
他与卫长风是老相识,老对手,两个老家伙,一次次交锋,一次次活下来。
那中原的将军老当益壮,率领精锐部队,又折损了他不少的兵,实在叫他恨得牙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