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2)+番外
我姐姐犹如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洋洋得意地下了台,朝仍在发怔的我扬起下巴,毫不遮掩她的恶意:「江淮南,你机关算尽,还是要被我盖过风头。」
我历来恪守喜怒不形于色的行事准则,竟在此刻因过于惊诧而失了分寸,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打哈哈:「姐姐,你真厉害,词也写得特别好。」
她对我敷衍的示好嗤之以鼻,只是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睛,与十岁时天真烂漫的她不同,她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敌意,简直像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哪儿比得上你厉害,区区庶女,一身行头比我这个嫡姐还招摇。你可给我记好了,凡是你从我这儿抢走的东西,我都会一件件讨回来,且等着吧。」
四
且等着吧。
真想不到,长姐一朝神思清明,与我说的却是这样一句话。
我姐姐痴傻八年,我取而代之,成为最大的受益人,她将矛头指向我,再正常不过。
她断定她的痴病是有人在捣鬼,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便是向我这庶妹宣战的信号。
没有人嗅出我与她之间微妙的氛围,他们点我登台:「二小姐也合该露一手,请吧。」
若此舞不能超越那首好词,有不施粉黛的姐姐珠玉在前,我会变成一个刻意的笑话。
我自七岁习舞至今已有十年,岂会敌不过她一朝灵光乍就。但平心而论,她很厉害。
我脱颖而出的胜算骤降,坐惯第一之位的我难得紧张,斟酌是否要效仿她出个奇招。
迟疑太久,我娘的手伸至背后拧了我一把,我不得不摆出明媚的笑脸,打算就此起身。
电光石火之间,有一道挺拔的身影先我一步站了起来,我的动作悬而未决,凝在半空。
卫长风,大将军次子,我的冤家竹马,世上唯一见识过我美人皮囊下卑劣根性的男人。
老将军战死沙场,他长兄守卫边疆,卫家满门忠烈,仅仅在京中留下了这么一棵独苗。
俊美的独苗举杯而立,他说天色已晚,不如群臣向圣上顾岑行礼敬酒,以答谢君恩。
凡是坐在此享受和美光景的人,都欠了卫家一分情,乐于给他几分薄面,纷纷照做。
陆然真是醉得没边了,他大着舌头打趣卫长风:「长风,咱饮完酒,还等着赏舞呢。」
我此生遭遇的最大变数,就这样出就在眼前。
卫长风不怒反笑,按住身侧佩剑,双手抱拳:
「臣也却之不恭,献丑了。」
五
他提剑登台,摆好了架势,我即刻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圣前舞剑,简直荒唐。但此事放在不羁的卫长风身上,又好像有几分合理。
卫家满门忠烈,可在圣前佩剑,这是自先皇起,便赋予卫家的信任与殊荣。
他拔剑出鞘,剑身笔直,通体萦绕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烛光,模糊又刺眼。
氤氲的光线中,他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在剑身一抹,提腕挽了一串极美的剑花。
仰头上云剑,立剑贴身挂,沉腕手有力,剑身斜平,那剑竟朝陆然直直逼近。
陆然侧身躲过,卫长风意不在醉翁而在酒,勾了壶把甩到他身前,十分潇洒地举起它。
「臣剑技不精,自罚一杯。」他朝顾岑行大礼,仰头一饮而尽,狭长的凤眸流光潋滟。
少年天子顾岑抚掌大悦:「好!卫家多是好儿郎,保家卫国当仁不让,朕敬你一杯!」
满朝文武的酒醒了大半,也不惦记着美人跳舞了,纷纷起身,再度恭敬地行礼致谢。
卫长风收了剑,落座时路过我席后,趁着我娘离席,伸出修长的指尖点点我的后背。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回过头,扫视四周,见没人注意,才放下心来应付这只臭屁狐狸。
他的眸子灿若星辰:「江小姐骑虎难下,在下舍己为人,不知谢礼在哪?」
我亦不遮掩心中不快:「明知我心烦还来巴巴讨赏,好没规矩的臭狐狸。」
他眯眼挑眉:「妆太浓,配饰太多,颜色太艳,衣襟太低。」
我反唇相讥:「嘴太毒,性格太坏,动作太多,眼神太差。」
他又笑眯眯地来磨我的耐性:「江小姐行行好,抓吊钱来。」
我顺手掂起颗黄澄澄的橘子掷进他怀里:「拿去,小叫花。」
卫长风鸣金收兵的时机恰到好处,因为我娘后脚就回来了。
她嘲弄道:「大房的那个死丫头,在那胡言乱语,说什么要同人交朋友。」
盘中的话梅被她掂起,我姐姐任何不合规矩的行径,都是她下酒的好料。
我感到不适,好像自己就是这颗梅子,被她含在嘴里,颠来倒去地品尝着。
六
尾声,卫长风舞剑结束,顾岑见时候不早,便散了宴席,我最终没能跳那支舞。
我的舞姿本是我娘对后位志在必得的投名状,错失良机,我娘的心血毁于一旦。
回府之后,我那从不过问后宅之事的爹,脸都快笑裂了,守着我姐姐嘘寒问暖。
「淮北,你告诉爹,你是在哪儿看到这些诗词的?」
「爹,这词不过是女儿闺中用于自娱自乐的拙作。」
「后生可畏,我江家竟出了个天才!来得正好,来看看爹的新作。」
我与我娘被他们二人撇下,立于书房外。我娘倒也不恼,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瞧你,脸这样红。一定是酒喝多了,来娘房中喝喝茶,醒醒酒。」
我的脑中响起嗡的一声蜂鸣,当即抬脚跨进书房,想在我爹与姐姐之中插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