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42)+番外
「你的伤好了?」
「咦?」她把手臂翻转过来看,笑道,「那么深的伤,得亏没留疤,够本宫开心几天了。」
「是哪位太医调的药?」
「就是那日传来的那位。我看他上药还算麻利,就托人去问他,能不能给我调祛疤的膏。他近来可是长公主跟前的红人,医术高超,架子大得很,不是嫔妃亲自开口,轻易请不到他。」
我心里微微一动,点了点头。
听说女人有孕,肚皮会越撑越大,就会留下很丑的皱纹,我要防患于未然才好。
瑾妃离开之后,我没有即刻托小宫女去请那太医,而是命人去查林太医的底细。
家中几口人,住在何处,生平最爱什么东西,确认无碍,我才传他来宫中看诊。
林琅老家在淮南,与我过去的名字一样。我并未见他,便心生一股莫名的亲切。
英俊的林琅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年纪轻轻颇负盛名,让他身周徜徉着一股轻慢。
他的身家性命被我查得干干净净,但却不恼怒不恐惧,有这副心性,倒叫我十分讶异。
在我殿内熬药的太医变成了林琅,他很守本分,在我的贵妃榻前,永远是跪着熬药的。
我需要用什么药,他就抓什么药。他的药箱里似乎藏着一片海、一丛草、一抔土、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从那口药箱里掏出紫苏、白术、木香、陈皮、炙草、黄苓、当归……有的要研磨成粉,有的直接煎煮,不管是哪种药方,他都配得慢条斯理,就像是个很有谋略的将军,对麾下的所有药材都了如指掌。我旁观他制药或者熬汤时,发现他有双骨骼分明的手。
一双深得我心的手。
一百零二
半月之后,年关已至。林琅、小桃没回乡,悦妃一干人等回门,瑾妃相当眼馋,在长公主跟前磨了许久,终于让对方出面说动顾岑,许她出宫去探望自家父亲。她喜出望外,走得也分外匆忙,来不及知会我一声。如今院内的碟子摆满了剥好的橘子和瓜子,再没人来吃。
宫中过年,太后因我怀有身孕,不许我走动,怕摔着她皇孙。我闭上眼,听墙外的人声。
「小桃,今年宫中真热闹,比过去四年都要热闹。」
「卫大将军打了胜仗,提前回京,当然很热闹啦!」
「呆瓜,卫大将军腿伤了在京中,你记错将军了。」
「奴婢说的是卫家的小公子。其他宫的宫女说,他杀敌有功,被封为大将军了!」
真行啊,他。我勾了勾唇角,早知道他会有今天,我该在元宵节那天,让他归西。
我孤单单的一个人,静静地守着空荡荡的宫殿。冷风呼呼地刮过,好似人在呜咽。
我忽然觉得心下烦闷,很想出去走走。便叫小桃不要跟着我,我要去花园打鸟玩。
我取下挂在墙上很久的弓,这是一把好弓,可在宫中,它只能蒙尘。
我没有去御花园,而是站在高处,向赴宴的嘉宾,投去遥遥的一瞥。
没想到,我还是擅长从人群中辨认他的背影,四年未见,也是一样。
他的甲胄已经旧了,脸也晒黑了,却还是像我记忆里一般英姿飒爽。
卫长风转过身子,与一个容貌美艳的女子谈笑风生,那是我的姐姐。
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好一对璧人,这就是所谓的金童玉女缘分天定。
相府与将府,怎可走得如此相近。这对金童玉女,是不该在一起的。
天上下着细雪,漆黑的夜成为我最好的掩体。细小的雪花沾在我的睫羽上,我取下了背上的弓箭,眯起眼,瞄准我姐姐的眉心,继而调转方向,瞄准了卫长风的心口,蓄势待发。
今夜真冷,我轻轻地哈气,呼出的气体是白色的。它在黑暗中兜了一圈,消失在眼前。
我的力气很小,为了将弓拉得极满,我几乎咬紧了牙关,浑身都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
真是好坏的性子,自己不幸,就要旁人跟我一起面临不幸,我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叹了口气,收回了弓箭,重新背在身上,抠弄自己手上红彤彤的勒痕,火辣辣的疼。
一百零三
看够了,我慢慢地往回走,路过御花园,池水的冰竟化了,还有几尾鱼在游动。
我把焐在胸口的馒头一点点掰碎,一把又一把地撒下去,百无聊赖地喂着它们。
身后传来动静,我心脏漏了一拍,转身观察后方,一只惊叫的狸猫从丛中蹿出。
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我笑自己紧绷过头,脚踝却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凉意。
一只滴着水的手,从御花园池中伸出来,牢牢地扣住了我的脚踝!
在我目光触及那只手的瞬间,它以一种巨大的力道向水中推拽着。
我因惊吓而大脑空白,甚至没有呼救的时间,就被它拉进了水里!
我扑腾着,动静不小,但今日宫中办了盛大的年宴,实在过于喧闹,本该在御花园巡逻的太监,也被调过去了!我双手扒着池沿,拼命地想探头大口呼吸,被岸上另一只手按了下去,只能吐出一连串气泡。水捂住了我的耳膜,水探进了我的气管,水湮没了我的咽喉。水变成无数双手,拽着我,将我拖行向更深处。
两个人!
宫中是谁如此手眼通天,能调动谋略与武艺都如此上乘的两个人!是她,她又来害人了!
我在宫中安逸惯了,竟忘了这是后宫,狼多肉少的后宫,吃人的后宫。我姐姐入宫前的惨剧、借刀杀人的桂花糕、无声惨死的李妙语,这三桩悬案背后的主谋消停几年,我安居一隅、乐不思蜀,醉于声色犬马,竟将那只会吃人的虎给忘了,我实在是愚蠢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