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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伥(54)+番外

作者: 人间废料 阅读记录

她动了恻隐之心,伸手掐了掐蓬蓬圆乎乎的脸:「罢了,就当挂了只包袱。咱们该走了。」

我抱着蓬蓬,托辞要与两位家人在宫中散步,去去病气。一离开宫人的视线,就抱着蓬蓬狂奔。所有的景色都在飞速地后退,变成模糊的一片。我知道我在逃,我要逃出去,越远越好。

我和我姐姐一路遮遮掩掩,或说说笑笑,在无人监视的角落,就迈开双腿不知疲倦地狂奔,迈入围栏之内的区域,我有些紧张,毕竟此处修缮多年未完工,是我也极为陌生的领域。

但我姐姐猜得没错,修缮的工匠下了钟,甚至没有一个人在监守。

「奇怪了。」我姐姐拧起眉头,「一个人也没有,这说不过去。我原想着要怎么绕过在此处看管工具的人,竟一个人也没有……」

「此处鲜有人烟,或许是根本不设人看管,或者是有人偷了懒。」

「凡事往坏了想,到时候才觉得好。」我姐姐悄声说,「万一只是去如厕,到时候撞见就不好了。再等等看,不着急。咱们已经到这了,能走的。你瞧,墙就在那儿,对不对?」

我点点头,其实夜里黑漆漆一片,我看不分明,但我姐姐在,我是不怕的。

只要我姐姐牵着我的手,我是哪儿都敢去的。

第9章 长夜

一百二十八

等待的时间远比我想的要久,但我认同我姐姐的谨慎,偌大的一个地方无人看管,好似一块放了乳酪的空盒子,很诱人,也很诡异。

我和我姐姐肩并肩躲在灌木丛中,轮流抱着昏睡了的蓬蓬。一个提着灯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过,向我和我姐姐藏身的地方遥遥看来。

「怎么了?走着。」他身后又冒出一个提灯的太监。

「那儿好像有人在说话。」前面的太监朝我和姐姐这头一指。

「有人在说话?你确定是有人在说话?不是野猫?」

「不是野猫,那不是野猫的声音。」

一阵极长的沉默。

我和我姐姐好似被架在火炉子上烤,屏住呼吸。我们蜷着身子,目光晶亮地注视着前方。

「哦。」后来的太监发出一声促狭的笑,「那没事了。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咱只管自个儿取了东西就好,走着。」

「可是……」

「可是什么?听咱家一句劝,走,别惹得自己一身骚。」

后头的太监推着前面的太监,两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

两朵莹莹的灯火消失在茫茫黑夜。

我的心头亮了起来,身子瘫软下来。

我姐姐在衣襟上擦了擦自个儿的手汗,握着我的腕子:

「别怕,你胆子总是这么小。你听好,胆子大才有活路,不要怕,怕是没有用的。」

我用力点头,死死抓着我姐姐的手。

我与姐姐从未来过此处,一边摸索着前进,一边停下观察四周。

夜色又黑,我心里很是担心,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神经紧张。

我忽然抓住她手臂:「有、有人的声音……」

我姐姐低声不耐道:「你太紧张了,哪儿来的……」

她这话说到一半就忽然止住,因为那声音确实越来越大。

我和她对视一眼,月色下,我们清楚地看见彼此眼中震惊的神色。

不是巡逻、不是砌墙、不是寻人、不是追捕、不是宫人恰巧路过。

人声,却酷似野猫发情时,喉中挤出的凄厉嚎叫,语调绵长旖旎。

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了。

一百二十九

真是好大的胆子。

后宫的水,是这样深,却没能溺死两只偷情的野猫。

宫中的烛火闪着幽幽的光,我与姐姐在草丛中小心翼翼地躬身抬头,想探明情况。

本以为只是偷欢的宫人,我在看清二人面庞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顾岑!

而那女子的眼角正有一颗醒目的痣,她仰着脸,半是痛苦地将头撇开。

饶是我姐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及时捂住自己的嘴,转头看向了我。

而我,怔怔地大张着嘴,双唇颤抖,鼻翼翕动,好似一条搁浅的海鱼。

是她!

尚未生育她年龄虽长,却有白瓷一般细腻的肌肤,与纤细的腰身。

我浑身的血液都好似凝固,双脚发麻发冷,喉中吐不出半个音符。

那张过分美丽的脸,我在宫宴看过无数次,多年前我就见过此人。

当时我还年轻,还未嫁入宫中,我姐姐在宫宴上大出风头。

顾岑面露兴味,这个人在高座上抚摸着那颗痣,浅浅一笑。

长公主,她是顾岑的表姐,他们的身体里流淌着同一脉血。

虽是表姐,他俩可是作为亲姐弟养在宫中的,与乱伦无异!

他们不恶心吗?

他们不恶心吗!

我胃中一阵翻腾,我没想到,那一瞬间,我发现我心的恶心大过伤心,竟然呕出了一摊黄水,尽数吐在我姐姐的裙裾上。我想起了惨死的李妙语,想起了她腹部血迹斑斑的巨洞、胸腔裸露的白骨、沾满唾液的纸团、面带微笑的尸首,那一个接一个死去的嫔妃,还有十八岁那年,在回府路上,看见的出殡长队。时间让我忘却,命运却要我重拾苦痛。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没有月亮的夜晚,我悄悄地掀开了那道棺盖。

时隔七年,我才读懂了她的深意,白色,不属于任何一位嫔妃的颜色。

皇。

后宫的女人如惊弓之鸟般互相怀疑,却没想过,这个人会是皇家的人。

一旦找对了方向,所有无法解释的疑虑都有了去处。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成了伏脉千里的草蛇灰线:桂花糕里的无名之毒、被收买的西面门卫、含着白纸团死去的李妙语、收拾好包袱却忽而自缢的沈锦、疯疯癫癫的宫婢楚楚、滚落在绒毯上的人头、自尽身亡的神婆、池中伸出的双手、甚至还有我姐姐入宫之前惨遭凌辱的境遇……一切的恶行,在此刻找到元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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