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伥(92)+番外
要赢,要活,要赢,要活!
他咬紧牙关,心里只剩下短短几个字。
那一战胜了,有他爹的血作祭,胜得极漂亮。
卫长风跨过温热的尸体,死人手中掉下一个绣工粗糙的香囊,绣着「健康平安」。
他垂眼看着,脚尖踢了踢那个血淋淋的物什,在肮脏的土里滚了一圈,满是尘灰。
不知是来自闺中少女,或是家中双亲的心意,就那样被战场的火苗吞噬殆尽。
此战结束,他被卫长安遣返回京。走的时候,将士目送他,他感到针芒在背。
羞愧与悔恨使他不愿回首,他向前看,看见一颗枯槁的树下堆积着死人的尸体,再想不起自己初来时意气风发的姿态,如果非要从心头剜出点什么情绪,那应该是木然,还有恐惧。
鹰隼站在枯木间,注视着他远行。他从鹰隼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姿态,佝偻着,很可恨。
她娘不知道他要回来,看见自己的小儿子打长街那头牵着马走来。身后是橘红的夕阳,他背着光,面上的神色叫人捉摸不清,踢着路面的石子,一面走一面踢,她便知大事不妙。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他生性傲然,向来不知如何低头。如今学会了,一定是吃了败战。
她张罗着坐一桌好菜,去集市买了一只鹅,要亲自下厨,催促卫长风去请那个爱吃肉的小姑娘过来,好为他接风洗尘。卫长风摇摇头,他无法向他娘开口,只好把发生的事都写下来,汤煲好的时候,他才抖着手写完,站在端着汤的他娘亲面前,将泛黄的宣纸缓缓展开。
她娘看完了,把汤煲搁在了圆桌的正中央,对他道:「吃吧,人活着,怎么能不吃饱饭。」
一桌好菜就这样被噩耗糟蹋了,卫长风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但不想辜负他娘的心意,于是努力地往嘴里塞饭吃,他娘给他递水:「给你爹留些,明早随娘去祠堂供新牌。」
他才发现,原来娘亲早就备好了他爹的牌位,打从成亲时,就已经做好了迎接噩耗的准备。她与丈夫聚少离多,于是把卫原的陪伴视为上天的恩赐,所以他离开,也是命中注定。
他跪在祠堂里,匍匐着身子,磕了一整夜的头,磕得头破血流,但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
他只是想让自己多受一点苦,好让他娘心里稍感宽慰,然而他娘并不领情,只是对他温和道:「长风,你起来吧,犯不着在这儿哭丧。他年轻时比你还莽撞,不会怨你的。」
他说:「娘,你怨我。」
她说:「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早早与我说好了。生离死别,这是常事。」
他说:「娘,你怨我。」
她跪下来,说:「我怨我自己。若我不因为缝衣的事与他赌气,兴许他能活。」
她神色平静:「临行前,我本该去送的,却忘记对他说,你要保重。」
她说:「因为我没说,他才死了的。若说了,他不会死。」
他说:「娘,不是这样的。」
她说:「卫原啊,你保重。」
青烟袅袅,窗外鸟语花香,开春了,日头大好。
几近透明的日光,投在他娘姣好的脸上,苍白如纸。
她说:「起来吧,长风。不论说什么,做什么,你爹都听不见,看不见。长安还在前线打仗,你要学会帮他撑起一个家。娘明日起,就教你怎么算账,怎么照顾人情往来。」
他乖顺地点头,已经没有脸面去再想其他。
第15章 番外·中
江淮南的及笄宴,他终究没去。
她纵情一舞时,卫长风正在灯下细细翻看账本,拨动算盘。
卫长风学东西总是很快。待他学会打点府上事务的时候,他娘倍感欣慰。
她说:「娘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了,你今后要好好守着卫家。娘要出门一趟。」
他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叫她回来,却看见她回头,双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卫长风明白了,他娘说人活着就要吃饭,可那晚她一口饭没吃,早已存了死志。
于是她没有拦她,目送着自己的娘亲歪歪斜斜地骑马出城,向姣好的春光走去。
朝阳照亮她,泼了她一身血红的晖光,真是漂亮极了。
簪子的流苏一摇一晃,像血流淌下来。
他趔趄了几步,竟然感到头晕目眩。
翌日,他独自一人去爹的衣冠冢看。
娘就死在那碑前,怀里紧抱着缝好的衣裳,针脚细密。
卫长风将他娘葬在那,牵着那一匹马,慢慢地,慢慢地往回走。
目之所及是深深浅浅的绿意,他行走在山林间,几乎要被春色湮没。
他的剑依旧舞得那样好,出招的速度与拨算盘时不相上下。
他噩梦缠身,瘦得脱相,却还要强撑着,去与许多利害相关的人周旋一二。
卫原走得太快,卫长安年纪轻轻,军中亦有多方势力,对那支骁勇的军队虎视眈眈。人心比他想象中更恶,他知道总有人想把卫长安拉下马来,军营的事他鞭长莫及,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好在京中元气大伤的卫家,免得被人塞了莫须有的把柄,惹出事端。
谨言慎行,这是其一。背靠大树,这是其二。他不仅要寻求庇护,还要寻求机遇。京中王公贵族,他能勾肩搭背,大家千金,他亦能讨得欢心。他长得好,年纪小,剑法精湛,做情人低估他,做门客高估他,倒成了游离于潜规则之外的一种存在。
他低下头,把自己当京中权贵腿边的一条好狗。行礼作揖、说学逗唱,只为了他们能大发善心,将嘴边漏下的那一点儿肉汤,留给卫家。可悲的是,他明知自己是低头做狗,面上却要抬起头来,活得潇潇洒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