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那个高岭之花(119)
他嗓音沉而缓,手臂抱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低低念诵:“死者已然解脱,生者不必悲切,也不该悲切。”
阮窈睫羽上还凝着泪,也丝毫听不进去他的这些话,愈发心口闷疼:“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你这般冷……静,”她抽噎了一下,又道:“我不是傻子,心中早有猜想和准备,但他不是别人,是我阿爹呀……”
见她哭得都有点抽了,裴璋不再劝,而是轻拍她的背心,助其顺气。
在他沉默以后,阮窈的眼泪反而慢慢停住了。她眼睛仍有些红,可没有再哭。
她正怅然地出着神,裴璋已经给她拭去泪痕,漆黑的眸光盯着她的眼,忽然问道:“倘若我死了,窈娘也会落泪吗?”
这话乍一听显得荒谬,可从他嘴里说出,语意似乎还颇有几分郑重,并不像胡诌。
阮窈垂下睫,声音闷闷的:“好端端,你为何会死……”她低声说着,蓦地想起了他身上的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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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你的病吗?”她愣了愣,许是因为心绪颇为感伤,也未曾像往日一般敷衍他。
他的瞳孔里映着一丁点烛光,神色仍旧是沉静的,眸色却忽明忽暗,闪烁不定。
“是。”
“你身世贵重,又有什么病这般难治?”阮窈缓缓说道。
她也不喜承认,可人与人之间,生来就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就如他的父亲一样,倘若是贫苦人家,兴许都熬不过三个月。便是自身还活着,家人也未见得肯好生照料。
裴璋温和地看着她,道:“并非是病,而是毒。”
“毒?”阮窈惊诧万分,不由复述着他的话,错愕道:“谁能给你下毒?是……何氏的人?”
他微微摇头,嗓音平淡,语气仿佛就像在说着什么极寻常的话:“是……我父亲。”
阮窈愣了许久,像是被人施了某种咒术一般,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可他吐词清沉,又绝无可能会听错。
“虎毒尚且不食子,这其中是否有何误会?”她下意识说道。
然而对上裴璋微带着冷意的眼,阮窈不禁也有些哑了声。
“那……为什么?你们不是父子吗?”她迟疑着,问了一句。
他唇角牵了牵,笑意却并不达眼底。
“父子……所谓父母之爱,归根究底,亦不过是为自身喜恶利益而生出的情绪。可为利而爱之深,也可为利而恨之切。”
阮窈看着他不说话,神情变得有些飘忽。
过了一会儿,她才拧起眉来,却并没有驳斥他。
裴璋揽着她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问询她道:“怎么不接着问了?你不该劝我‘血浓于水’吗?”
她却低低叹了口气,继而又扭过头去,闷声道:“你出身高贵,父子之间反目,是否为了掌权之事?”
话音一落,他深浓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否认。
阮窈一面同他说着,一面想起许多旧日的过往,不知为何,忽地生出一股倾诉欲来。
“我……与你不同,是个普通人。身为女子,我阿爹待我也谈不上多欢喜,打小便颇为忽视。阿兄他……很像阿爹,又是从前的嫡母所生,而我一个妾室的女儿,实在无法引来阿爹的重视。”
她用手指紧紧绞着自己袖缘上的刺绣,一遍又一遍,低低地说道:“阿娘则一直想再要一个孩子,却至今也未如愿……也幸好未如愿。如果阿娘再生个弟弟,也许她根本就不会找我,等我。毕竟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儿总归是要嫁给旁人的,又怎能当作终生倚赖。”
裴璋沉默不语地听,眸里有幽暗的光微微动着,像是两块上好的黑玉石。
阮窈说了这样多,心里那股无奈反而更深,仰起脸注视着他。
这一家子,父不像父,以至于母不像母,人子也自然不像是人子了。
“……你所说的道理并没有错,这世间事就是如此,人也就是如此,即便是血缘之爱,也并不全然美好温暖。可人非木石,人心也总会有动摇和模糊的时候,不是除了黑就是白。我阿娘嫌我是个女儿,从前对我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好,但这不能说明,她不爱我。”
“窈娘这是在劝解我吗?”裴璋语气含着几分柔,温温地看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自顾自说了这样多的话,一时也有些懊恼起来,只觉着自己像个蠢人。
于是她避而不答,很快将话题扯了回去:“毒既能下,便不可解吗?”
阮窈眼下红痕未褪,眼尾仍沾着一丝泪渍,鼻尖也微微发着红,却显得一双眸子更为明澈了。
裴璋被她这样望着,又咀嚼着方才的那番话,原本沉寂的心湖像是被什么东西所拂了一下,泛起重重涟漪,引得心跳都仿佛骤然快了几下。
他须得做些什么,来消弭这股微妙的感觉。
于是他倾身去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的鬓角。
“眼下还不可……但我会寻到法子的。”
*
端容公主走入何砚所住的寝居时,被门外的侍者给拦了下来。
“公主怎的来了?”他脸色都不由发白,却还是强挤了一个笑,“驸马眼下……”
“让开!”她紧绷着脸,胸口快速地起伏:“凭你也敢拦我?”
何砚不久前因家事而去了外郡,可回来洛阳以后竟连知会都没有知会她一声。
她腹中如今怀着他的骨肉,他们终究还是夫妻不是吗?
这侍者端容自然也识得,是何砚自小到大的贴身书童之一。可他好端端的为何要守在外头,可见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