渣了那个高岭之花(187)
原来于人心而言,最珍贵之物——是已失去。
她绞尽脑汁去回忆他的坏,可却只想得起些好时候。
譬如雨天里永远斜向她的那柄伞,譬如坠下马车时,护住她的那只手臂。
又譬如她发热的那几日,帘外是静谧的雪,屋中红泥小火炉,裴璋执着她的话本,坐在榻旁轻声念给她听,眼眸里含着幽幽笑意。
种种只道是寻常的过往碎片,如今都成了吉光片羽,只极偶尔的入梦来。
然后……永不复现。
阮窈膝上摔出两道破口,流了许多血,连里衣也浸湿了一块。赶路多有不便,她便闷不吭声地忍着,直至那条腿没法子弯曲了,才被重云察觉到。
重云为她处理伤口,见到高高肿起的患处也是心里一紧:“为何不说?”
“没有伤着骨头……并无大碍。”阮窈脸色苍白,鼻尖又透出微微的红,话语坚毅。
重云从未见过阮窈如今的样子。
伴随着裴璋身死,他们同样
无从得知阮淮的下落。过去那个时常撒娇使性的小姑娘,好似一夜间失了踪影,怎样都不觉着苦,只一心想要回洛阳。
从犹如炼狱的北地回到洛阳,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中是风沙与浓腥的血,而洛阳城中冬雪渐消,道旁杏树发出尤带几分娇怯的新芽。待到春来,枝梢杏花如雪,定是极美的景致。
回去曾住过数月的宅院,侍者告知阮窈,她的阿娘去了西街听戏。
她筋疲力尽坐下,相较起阿娘的闲情,她与重云一路多是餐风露宿,此刻与野人无异。
沐浴更衣后,侍者将她膝上伤口另行包扎好,便退下去了。
竹帘错落着垂下,日光映过来,筛出一地虎纹形状的光斑。
木柜上放有玉白色的小瓷盆,其间植着四季海棠,花蕊摇曳。
阮窈一动不动坐着,盯着这盆花。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裴璋……竟也在他屋宅中放花了?
她眼眶发涩,慢慢地眨了眨眼。
祁云很快被人请回来,一见着她便嚎啕大哭,比上回还要伤心。
阮窈眼睛也发红,却到底没有随她一道哭得天荒地暗,而是拍着背心安抚她。
“阿娘,没事了。”
重云没能安心歇息,很快就按照裴璋指示将一切都办好。
得知裴璋所留给她的远不止是重云,阮窈茫然了片刻。
他们许久前的确谈论过屋宅,可……那不是笑谈吗?
除去少数属于裴氏的宅院,剩余权属归为她所有的宅子,约有八座。
五座在洛阳及洛阳四郊,江南亦有几座,住下十个她也是绰绰有余。
而裴璋从前置办的商铺良田,如今也已办妥,尽数交予给她。
也许琅琊郡的老宅她是回不去了,可从此以后,她也不必再寄人篱下、四处流离。
阮窈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无措:“可我……我不懂商铺该如何经营。”
“这些事宜多年来是由公子心腹在负责,往后他会效忠于你。”重云静静看着她:“只是……”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公子还说,若你愿意花心思研习,凡事都握在自己手心里,那便更好不过。”
阮窈紧紧咬着下唇,眼中忽地缀满了泪。
第99章 狼心至今也无法相信他死了
春寒料峭的时节,裴璋的死讯也被传回洛阳,一石激起千层浪。
过往那些荒诞且骇人听闻的传闻,在绝对的生死面前,渐渐鲜少再被人提及。
他的离世,除去裴氏之外最哀恸的人,恐怕就是深为信重他的圣上了。
自从端容公主薨逝,陛下龙体便一直欠安,如今更是难以起身,不得不暂时辍朝。
陛下年事已高,这一病又病了许久,很快,民间也流言四起,就连平民百姓也会窃语私议,揣度着太子之位究竟会落在哪位皇子头上。
阮窈知晓裴璋的意思,也明白久留于洛阳未见得好。
然而叛军与胡兵虽是退了,民间大小起义却未平息,白焱教也时不时四下寻衅作乱。
洛阳到底是天子脚下,如今也愈发与其他城郡割裂开了,仿佛蒙着层花天锦地的幕布。
商铺之事说不上容易,亏得铺子内多年营运,早有整套严明章程,否则她这样的外行陡然来翻看簿籍,必定一头雾水,更遑论是掌事了。
夜里乘车回到宅子,明月正当空。
檐下点起数盏昏黄灯火,正随风微微摇曳着。
沿路花圃还能瞧出从前被人捣腾的痕迹,她曾胡乱播撒过种子,也不知是其中哪一株,如今竟又发出细嫩的枝芽来。
阮窈那时候被迫住在这儿,心里不痛快,又不敢真张嘴同他叫嚷什么。
明知他喜欢整洁,她偏拿把铲子,将这花苑从里到外挖得乱七八糟。
裴璋不会因为这种事同她恼,多是好整以暇地随她去。
有一回暑热未褪,他见她折腾出一额头细汗,才让人带自己过去,慢条斯理为她净了手,还破天荒端来冰食给她吃。
只是不许多食,阮窈三两下吃完,再怎么说也没有第二碗。
她缓慢蹲下身,盯着这枝新芽,看出了神。
*
陪阿娘去法云寺上香这件事,阮窈是十分不情愿。
然而祁云不住地说,她这回能平安归来,非得去庙里还愿不可。而后又哭天抹地,指斥她不知心疼自己一片慈母心。
阮窈被阿娘哭得头疼,最后万分无奈,只得老老实实随她出门。
法云寺比邻着一条繁华街道,守有不少专为香客摸骨看相的算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