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肆虐的那阵,门房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一句,“公子,韩国公和国公夫人来了。”
辛泽渊愣了愣,忙搁下手里的茶壶,起身出去迎接。
韩国公平日里性子活跃,话多人缘也好,进来的功夫已与上门来拜访的客人聊了起来,“还是肖大人教子有方啊,这都抱上好几个孙子了…”
对方汗颜,抱孙子这等事,就自己儿子一使劲儿的功夫便有了,哪里用得着教,讪讪道:“下官哪比得上国公爷,三位公子一个赛一个有出息,尤其是世子爷,才兼文武,将来必承国公爷衣钵…”
“别提了。”韩国公摇头皱眉道:“你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家最没出息的便是那老大,再过两年,我寻思着他是不是要去做和尚。”
国公爷在朝堂上的嘴巴如同炮仗,私底下性子却随和,什么样的家常话都能与人说上几句。
见他丝毫不避讳外面的传言,拿自己的儿子开刷,对方也拿出了真心,宽慰他道:“世子的心在朝堂上,眼下不过无心成婚,男子晚上两年也不打紧,国公爷不着急…”
何止晚了两年,他比辛泽渊还大,辛泽渊今天多大了?
二十五…也不小了。
韩国公不知道该说谁了,磋叹道:“你说说,咱们这辈人当年过了二十没定亲,家中老母便骂咱们没出息,连媳妇儿都找不着,还得遭受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就差指着咱们鼻子说,谁谁有毛病…”
可不是吗,同辈人的苦楚只有同辈人能领略到,“今非昔比,这没成亲的年轻人大有人在,国公爷莫要着急,男子嘛,只要有本事在身,越晚成亲,说不定越吃香…”
肖大人说着,目光看向刚从屋内出来的辛家大公子。
他就是个例子。
二十岁时辛家公子还在外经商,前途一片渺茫,若那时成了亲,娶的夫人必然也是商户,后来被皇帝召回,凭自己本事考中了状元,一度翻身,与身旁这位国公爷家险些结为了亲家。
虽说最后再度被贬,这门亲事没攀成,可如今一朝封侯,又成了炙手可热的人物。
将来的亲事,差不到哪里去。这不连他国公爷都赶在除夕上门来了,敢说不是为了来再续前缘的?
国公爷抬起头,也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辛泽渊,对自己的目的丝毫没有隐藏,一脸骄傲地道:“我不着急,待我家小女成了亲,京城内便只剩下那孽子一位未婚大龄青年,看他将来如何应付。”
京城内最有名的两位未婚大龄青年,不就是韩世子和辛泽渊?
他韩国公要抢女婿,还敢有哪个不长眼地凑上去,对方也很上道,忙道:“瞧来等不了多久,贵府又有好消息了,届时望国公爷赏个脸,某去讨杯喜酒…”
说话间,辛泽渊人已到了跟前,拱手同二人行礼道:“国公爷,肖大人。”
“子京不必多礼。”韩国公上前,极为亲热地抬起他胳膊,笑着对身后的肖大人道:“圣旨一下,咱门可都得唤辛公子一声侯爷了。”
今日上门来,只为拜访辛太傅,肖大人差些忘了,被他一提醒,忙拱手回了一个大礼,“下官见过安国侯。”
“肖大人有礼了。”辛泽渊让小厮先领肖大人进屋,自己留下来陪韩国公漫步走在长廊之下。
没见到国公夫人过来,想必已被母亲请到了院子里,大抵知道两人今日为何前来,辛泽渊谦卑地道:“劳烦国公爷与夫人惦记,应该由晚辈走这一趟。”
“知道你今日忙,走不开。”韩国公没拿他当外人,不过在见辛太傅之前,他想先问问辛泽渊的意见。
虽说他觉得自家的闺女千好万好,谁也能配得上,可就像郑氏说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喜欢。
实则韩国公一直没弄明白,他辛泽渊当初有很多选择,为何就偏偏选择了韩家。事实证明走韩家这一条路,一点都不轻松。
到了这时候,韩国公也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直言问道:“子京,你应该清楚,我与千君有愧于你,你当真不介意?”
辛泽渊没立马回答他的话,驻足后,看着韩国公轻声道:“国公可否听小辈先说几句。”
韩国公点头,“辛公子请。”
“我与千君初次相识那日,国公也在。”辛泽渊缓缓回忆道:“晚辈那时到底还年轻,不知烈日也能灼人,跪在金砖上,以为那一跪,能跪醒受佞臣蛊惑之言的君主。可惜晚辈只知道‘亲君子,远小人’的道理,没有明白芸芸众生,济济群官,到底谁是佞臣,谁又是君子?我说我是君子,对方是小人,然而在君主的眼中,并不尽然。”
“我为君主没有生得一双慧眼而愤恨难过,以激进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才是对的,那样的行为何尝不是太过于高估了自己。”
辛泽渊道:“在我逐渐开始怀疑自己这十几年来,学的东西到底是对是错时,千君为我撑了一把伞,挡住了头顶的日头,她给了我一锭银子,告诉我,既能平白无故得了她的银子,怎说自己不走运呢?”
“之后的日子里,我几度困惑命运不公之时,便总想起她给的那一锭银子,凭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一信念,坚持到了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