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给一个糙县令(93)
沈京墨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杏眸含泪。
父亲出事前的确说过,有个书生拦过他的马车,交给了他一份官员渎职的名单和账本,他须得护住那书生,等待时机成熟证据充分,再带人面圣。
可惜父亲终究没能护住那个书生,更没能护住沈家。
沈京墨霎时泪流满面,摇头不语。
“夫人……”书生愣怔当场,不知她缘何哭泣,更不知该如何安慰。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一双手将沈京墨拉了过去拥入怀中。
书生抬头去看,只对上一双带着怒意的沉沉黑眸。
那双眼睛太过有威慑力,活像只守护领地的猛虎,不容旁人侵犯分毫,又像在责备他害她垂泪。
书生被这样盯着,心中猛地一颤,慌忙低下头去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再说话了。
陈君迁又瞪了那书生一眼,垂眸看向怀中的沈京墨。
她已止住了泪,从他温热的怀抱里退了出来,抬手去擦眼角的残泪。
只是手还未触及脸颊,就被陈君迁抢先一步,粗粝指腹划过她眼角眉梢,捧起她哭得发凉的脸:“怎么了?”
“……”沈京墨原本已经说服自己不可如此失态,但撞进他关切疼惜的眼中,泪意竟又涌了上来。
她忙吸了吸鼻子,尽力挤出一抹笑来:“想起些往事,没忍住。没事的。”
她两眼泛红,陈君迁心疼得很,想要再抱抱她,两手握住她的手臂往怀中拉去,却没拉动。
沈京墨背对着书生,眼神使劲往他那一侧撇,意思是,周围有人,注意影响。
陈君迁这才抬眼瞧了瞧一脸愧疚却乖顺的白面书生,仔细打量起来——
长相也没有苏北铭说得那般好看,顶多算是一般,只不过是比他白了些,脸皮光嫩了些。
肩窄,胳膊也细,个子堪堪到他眉头,清清瘦瘦的,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看得陈君迁直皱眉。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儿?”
陈君迁平日与人说话时都会刻意放轻语气,听上去平易近人,可一旦语调冷硬起来,便多了几分威严。
听他问话,书生忙答:“冀州人士,逃难至此。”
陈君迁眉峰一凛,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书生一一对答如流。
沈京墨在一侧听着,越听越发觉他语气不善,像是在审讯犯人一般,忙扯了扯陈君迁的衣袖,称书生此时应该歇息,才把他拽走。
陈君迁还想再问些话,但瞧见沈京墨兔子般的红眼睛,只得先放下书生这茬,带她回家。
晚上,沈京墨要去给书生送饭。
陈君迁把她拦了下来,将饭篮子丢给了陈川柏去送。
这人来历不明,少和他单独接触。他冠冕堂皇地解释。
*
次日一早,陈君迁本该到县衙上值,他却一反常态地等沈京墨起身,陪她一起慢条斯理用了早饭,又将人一路护送到学堂。
“大人今天……不忙么?”沈京墨咬着下唇低声探问。
“昨天忙得差不多了,今天晚些去,不耽误。”
沈京墨不再劝他了。
明天学堂就要开学,这几日已有不少人前来参观,沈京墨得早些来做准备。
两人刚刚走进学堂,就听见后院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忙走去瞧。
院里,书生坐在一张矮板凳上,一手拿着一根小指粗细的树枝,另一只手握着一张粗糙的砂纸,一下下地打磨着。
他面前摆着十几条打磨完毕的树枝,根根一乍来长,笔直且光滑泛亮,一头尖细,整齐地罗列在地上。
“这是……?”
听见沈京墨的声音,书生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人来了。
他起身迎接,刚想对沈京墨笑笑,就察觉到她身后射来一道猛虎的目光。
书生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淡去,对着沈京墨解释起来:“小可不才,曾在家乡做过几年教书先生。乡亲们大多家贫,买不起笔,初学时便以树枝代之,在沙土上写字。虽走笔不似毛笔那般顺畅,但学握笔、笔画,用树枝足矣。”
昨天他在书铺遇见沈京墨时,看见她买了些纸笔。可墨、纸都是消耗品,给初学之人用未免太过奢侈。
左右他闲着无事,对她的好意又无以为报,想了一夜,干脆早早起身,做了这么些笔给她。
沈京墨听着书生的话,惊喜万分。
昨天买纸笔时她就在想,以往她不知纸笔贵,学画学字时常常费个几十张也不觉心疼,如今方知这些东西竟值那么多银子,就算她还有些首饰可以当掉,也总有耗尽的那一天。
这事她不敢和陈君迁说,怕他自掏腰包为她的学堂买单,只能自己默默想办法,哪成想如今这难题竟迎刃而解!
她心里高兴,脸上也禁不住露出笑意,对着书生福身道谢。
书生连忙回礼。
陈君迁在一旁看着两人一个恭维、一个谦虚,本就不白的脸色不禁又黑了几分。
好在两人说完话后便分开,各自去做自己的事,陈君迁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陪着沈京墨收拾了一会儿课室,才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去了县衙。
路过家门口时,他叫住了陈川柏,让他今天去学堂帮嫂嫂的忙,什么活都能干,就是不能离开学堂,最好不要让书生离开他的视线。
陈川柏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