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4)
赵令暗暗吸气,稳住情绪,道:“杨大人所言属实,明文上确实没有关于女子从军之论,但那是因为……”
杨志直接打断了赵令的话,“既然如此,郡主从军便不算与法有违,从军所立军功,理应按律封赏!”
赵令气急,抬手指着杨志喝道:“你!”
“况且,如今郡主率军收复北境,正欲攻入北齐,形势一片大好,临阵换将乃是军中大忌!”杨志没有理会赵令,再次向天子躬身行礼,“陛下,臣再次奏请,对明惠郡主论功行赏,应定北军将士所求,封郡主殿下为定北军大将军,以免寒了定北将士们的心呀!”说完跪倒,以头触地。
户部尚书孙言庆看着杨志和赵令的好戏,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笑不已。平日里赵令就目中无人,多次给武官使绊子,意图凸显自己的兵部尚书之威,不只是杨志,恐怕在场的武官多数都想揍他一顿。今日这事正好戳中杨志的逆鳞,他怎会不好好教训赵令?
杨志是瑞王一手提拔起来的部下,瑞王对他可是有知遇再造之恩。当年杨志随瑞王南征,经历大小战事无数,获封二品龙虎将军。明惠郡主的棍棒还是杨志教导的,说他是郡主的师父也不为过。得知郡主之事,他必会鼎力支持。刚才获悉瑞王薨逝,杨志当场落泪,怕是郁结于胸,无处排解,恰此时赵令冲上来触霉头,可会有好果子吃。
孙言庆扫了一眼武官之列,其中半数都是瑞王的旧部。看了一眼一直跪在地上,被气得不轻的赵令,又抬眸掠过外髹金漆的平台,悄悄看向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顾敬对那句“寒了定北将士们的心”甚为认同,道:“杨将军所言有理。”
礼部尚书李礼扑身跪倒,急呼:“陛下,臣以为不可。”
顾敬被打断话语,略有不悦,仍守住君王气度,问道:“李尚书有何话要说?”
李礼抖着花白的胡须道:“陛下,古往今来,男女各司其职,阴阳各守其规,此为礼法,亦为伦常。若准许郡主司男子之职,获任大将军,岂非颠倒阴阳?如若世人皆不守礼法,罔顾伦常,长此以往,岂非天下大乱?此事万万不可呀。”
百官听闻此言,低声议论。以军功论,郡主确实居功至伟。但若以伦常论,此事若成,男子的地位岂非会受到威胁。若世间女子争相效仿,男子还何以顶天立地?不少官员均是神色不善。殿内反对之声逐渐开始占据上风。
顾敬望着下面的文武百官,不悦之情愈重。
一人从文官之中出列道:“臣,刘监请奏。”
顾敬的眸子闪了闪,抬手示意免其礼,道:“准。”
刘监恭敬的回道:“谢陛下。”
刘监此人眉目舒朗、文质彬彬、能力卓绝,又得当今陛下唯一的嫡亲妹妹宁国长公主的举荐,现今二十四岁便已是督察院右都御史,官至正二品,深受陛下信重。
“臣适才听闻赵大人和李大人之言,百般思索,困惑不解。请两位大人及诸位大人为下官解惑。”
刘监拱手向跪着的赵李二人和那些面色不善的官员行礼,道:“下官蒙陛下圣恩,忝居右都御史。下官深知自己才疏学浅,便想以勤补拙,读书不辍,近日正潜心研读我大周开国圣史。两位大人,一言女子不可为将,一言女子司男子之职则乱天下,可下官记得我大周圣祖陛下曾金口玉言,封镇国公夫人为巾帼将军,赞其镇守通关之大功。镇国公夫人威名远播,并未致使天下大乱,更是因力保通关,助圣祖攻下西北半壁江山。此为我大周史书记载,难道有误?”
刘监再拱手,道:“李大人乃是礼部尚书,两朝元老,明史明礼,请大人教我。”
李礼冷汗直流,他竟忘了有此事。圣祖确实有此言,历来帝王金口玉言,既有此言说,便不容置喙。况且,那是圣祖呀,大周的开国皇帝。
李礼看了刘监一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汗越流越多,衣服都湿透了。
刘监见李礼不言,第三次拱手,道:“赵大人乃是兵部尚书,通晓古今战事,必是清楚通关之战。请大人教我。”
闻言,赵令憋得满脸通红,攥紧拳头,梗着脖子回道:“通关之战确是属实,可镇国公夫人并未成为巾帼将军。”
刘监不疾不徐的道:“据下官所知,当年圣祖欲待西北战事定,下旨大赏众将。然,天妒英才,战事刚捷,圣祖却因病驾鹤仙逝。太祖匆匆即位,丧祭期间不能封赏,故此事暂且耽搁了。之后,太祖挥兵南下,打下我大周的江山,定国封赏。太祖欲完成圣祖遗愿,封国公夫人为巾帼将军。然,国公夫人以‘国公爷已获封镇国公,世袭罔替,享无数特权,此等皇恩厚赏不可承受’为由婉拒了先帝。赵大人若是不知,可到翰林院査读典籍,亦或是去国公府,亲自向国公夫人求证。若此事为真,足可证明圣祖和太祖皆认可女子为将。”
赵令哑然,诸臣默然。
皇帝扫视诸臣,熨帖的舒了一口气。
正当文官苦思冥想,欲再出言劝阻之时,却听得殿外太监朗声通报。
“镇国公觐见----”
寻声望去,只见殿外站着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头戴紫金冠,身着八蟒玄服,腰间围系金丝玉带。赫然是镇国公,甄义。
顾敬立即对刘淮道:“快,给国公爷赐座。”
镇国公年近古稀,精神矍铄,尤其双目,炯炯有神。脊背笔直,脚下生风。行至殿内方欲行礼便被顾敬阻止,道:“国公爷无须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