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轻眉从善如流:“郎君的目的是什么?”
林夜朝着她笑。
陆轻眉端坐安然。
林夜倾身,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写了三个字:“将相和。”
陆轻眉眸子一顿,平静之色,瞬间被一种震撼覆盖。她猛地倾身看他,盯着他的脸,颤声:“你、你、你是……”
“相”,自然是宰相。“将”,又能指谁呢?
这个年纪,这个扮相,这般气魄,又和光义帝遮遮掩掩。他应是、应是一个本该死了的人——
林夜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嘘。”
他朝她眨眼:“现在,我够资格,和陆氏谈一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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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荔听说,林夜和一位神秘女客私谈,不见任何人。
凉亭周遭皆有侍卫把守,严禁任何人前往,包括鸟雀。
若是平时,雪荔会掉头便走,觉得这和她无关。
但她刚在外面逛街时,被陆氏女的马车溅了一身泥,而且,她还想问林夜自己尝到的果子是什么味儿。
这些侍卫,本就不是雪荔的对手,端看她想不想进去。
此时她想。
于是,她走到一处枞木浓郁、没人查看的树木后。她借着屋墙、树木间的距离,躲开侍卫们的搜寻,如履平地,窜上了凉亭旁高耸的梧桐树上。
她趴在树上朝下望一眼,心中便有些波动。
她看到浓密树荫掩映的凉亭下,雨水哗哗飞溅,美人如玉,郎君如画,二人各自倾身细语,快要贴到一起去了。
雪荔乌黑的眼睛朝下盯着那二人,她一言不发,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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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亭下,那二人自然不知道有第三人在场。
林夜从没想过有人会窥探:粱尘躲都来不及,根本不可能跑来见他姐姐;阿曾在养伤。侍卫们武功已经很厉害了,能躲开他们眼睛的,只有雪荔。
但是雪荔会偷看吗?
林夜不怀疑:雪荔对他们的事,毫无兴趣。
林夜和陆轻眉继续密谈。
陆轻眉:“你既然与陛下合作,又为什么找上陆家?你想两头通吃?”
林夜责怪:“说什么呢。”
林夜:“我本来看好的合作对象,就是陆家啊。以前是条件不允许啊,将相和会引起朝廷忌惮。如今情况不同了,我毫不怀疑,你们的根基势力,要比陛下更稳更多。连陛下都依附你们,我干嘛不讨好你们呢?”
他朝陆轻眉笑眯眯:“我虽然很有钱,可也比不上冤大头……啊,我是说,陆家豪门,更不在意一路上吃喝、养兵种种钱财了。你们也有所求的嘛,如果我成功了,你们可以借助我上位,成为天下第一大世家。”
他为陆轻眉画了好大一个宏图:“哇,关中张氏,看起来多了不起对不对?陆家偏居江南,难道不想北上,不想和张家过招吗?我看好你们哦——张氏多少年了,他们家的底子估计早就腐朽了。陆家才兴起没多久,正是拼一把的好时机。
“左手牵陛下,右手拉着我,咱们一起北进,多好。”
陆轻眉:“可陆家不和三心二意的人合作。”
林夜好说话:“如果陆家和我合作,我立刻踹陛下下桌。陛下的根基,没你们深。”
陆轻眉:“你又有什么?”
林夜自夸:“现在满朝畏缩,只有我主北伐,你们需要良将良才。想与王共天下,不能只靠尔虞我诈的政斗对不对?得有真正的权势啊。”
陆轻眉:“……”
陆轻眉被这少年的态度,弄得生了兴致。
她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但是这种神色,又透着另一种漫不经心的涵义——
你姑且一说,我姑且一听。
你随便编,我随便听。
你我都不走心,谁也别哄谁。
林夜顿了顿。
林夜发现这位娘子,和粱尘一点也不一样。
粱尘咋咋呼呼,又非常好骗,他说什么就信什么。此时他说的眉飞色舞,陆轻眉仍是沉浸下棋。
甚至在他停下时,她挑眉望一眼,眼中询问:怎么不继续了?
林夜:“……”
他心想,好吧,那我只好放大招了。
林夜轻声:“陆娘子,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注意到——你我相谈这一盏茶功夫,你从未唤过我一声‘小公子’。”
偷听的雪荔心想:什么意思?
下方林夜笑吟吟:“你知道他了,是不是?”
亭下方寸间,一片诡谲死静。
陆轻眉撩起眼眸。
她漆黑的眼中,映出林夜朝她倾身而来、上半身伏在石桌上的顽劣笑容。
陆轻眉反问:“你也知道他,是不是?”
林夜蹙眉:“不算完全知道,只是陛下跟我说过几句。他在南周是隐形的,他什么模样都不重要。”
陆轻眉同样倾身,轻言细语道:“那我告诉你一个,如今建业已经传开了的小秘密——玄武湖畔,有位重要人物,给弄丢了。”
林夜惊讶瞠目。
陆轻眉清寒眼中一丝笑也没有,语气却轻柔:“陛下已经托人去找了,但是不敢大张旗鼓地找,只怕他任性,故意躲着我们。不知道他的走丢,会不会对郎君你的和亲,造成影响呢?”
二人目色交错,盯着对方,眉目间刀光剑影。
林夜正要继续,忽然神色一凝,余光看到一大片树叶,飘飘然飞落。
此地只下雨不吹风,二人说话的片刻时间,更是一点风也没有。好端端的,哪来的叶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