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坍塌后,林夜后背被硌得疼,身上又有一个武力强悍的小美人压着。林夜一边因空气中流动的尘土而咳嗽,一边清清喉咙,想要说话。
雪荔先开口:“骗子。”
林夜怔住。
他茫然:“什么?”
他的手被她托着,发带箍住手,手腕被勒得疼。林夜仰头,看到雪荔清泠泠的眸子。
雪荔:“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
林夜依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雪荔扣住他,一边将他拖起来,用发带捆住他,一边慢慢说:“我曾问你,人为什么而留恋此生,为什么你活得这么辛苦却依然要活。你说只要我和你一起走这段路,你可以和我一起找答案。
“我在找答案,但你已经忘了。我在尝试靠近你们,理解你们,我努力去想你们都是怎么想的……我想师父一定想活着,就像你想活着一样。我想如果能救师父,我便想救师父,就像我救你一样。
“可你不愿意。
“如果你是对的,为什么努力靠近你的我是错的?如果我是对的,你又为什么不愿意试一试?
“襄州那一夜,我和冬君交手后,看到千万人围着你,你剜自己的心脏取血。我以为那时候,我看到了答案……难道我弄错了吗?”
林夜被她拖起来时,他反手握住她手腕。
他顿了顿,试探地将手抵到她腮畔。
一条发带,因他的动作而绷直,雪荔大约是自信自己的武功,任由他动作。
林夜:“那么,阿雪,你得到的答案是什么?”
雪荔垂着眼,眼中波光盛着水,像流沙一样。
林夜伸手掬起,托到她眼睛下,她的眼波,似要从林夜指尖散去。
他听到雪荔轻声:“因为……生而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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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生而无罪。
人生漫长,千万条路通往千万个未来。千万种可能中,总有雪荔的一条路吧。
她的存在,是否毫无意义?
她从雪山下来,孤零零地在人间行走。不知何往,不知何归。尘世越来越枯燥,但林夜的血,唤醒她的感知。
雪荔睁开眼,看向这个于她来说陌生无比、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间。
没有人回望,没有人同行,人间的雪,漫漫然,已在她身上覆盖了十八年。
人生于世,不应毫无意义。
如果可以救师父,如果参与师父的故事,如果弄明白师父为什么死……这条漫漫人生路,对雪荔来说,是否终于有了路径?
她想走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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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停,廊下只有“滴答”水声。
粱尘闷闷地坐在湿漉的廊口台阶上,听着雨声。
他体魄健康,无论如何淋雨也不会生病。但他想,昨夜吹了些风,姐姐可能要病了。
昨夜那道巴掌,让姐弟二人之间出现了裂缝。
陆轻眉让他有本事再不要回去、再不要依靠陆家,而他也任性无比地说再也不回去。之后,陆轻眉脸上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粱尘心中懊恼,他才和姐姐说一会儿话,便好像吸走了姐姐身上的所有血。
陆轻眉何其决然,她分明看到了弟弟的后悔,但她掉头走入雨中,伞也不撑。
她踩入泥水洼中,将粱尘扔掉的长生结捡起来。她走入廊下,幽静光中一盏灯笼摇晃,侍卫们跟上她。
她再未和粱尘说一句话。
此时粱尘坐在黎明的廊下风口,离院门只隔了一道墙。
他耳聪目明,听到一道墙外传来的马车吱呀声,那应当是陆轻眉的马车。
她要走了……
粱尘呆呆地坐着,听到一声少女的咳嗽。
一道粉红裙裾从廊柱后冒出来,还有一双靸鞋。“哒哒哒”,靸鞋踩过湿漉漉的台阶,犹犹豫豫地跳了上来。
紧接着,明景的眼睛,从柱后探了出来。
粱尘立刻别过头。
明景好自来熟,毫无自觉地朝他露出笑容,走了过来。
明景:“我有东西给你。”
她背在身后的手伸出,递出一方矮长的乌木匣。粱尘怔了一怔,明景朝他不断眨眼睛,示意他接过。
粱尘狐疑:“你给每个人带了礼物?”
明景嘿嘿笑,笑而不语。
粱尘心想:这个怪公主,一点也不像公主。是了,她当然不是。西域朱居国的小公主,当然没有大国之风,他不应该要求她什么。
粱尘打开匣子,心中腹诽瞬间消失:
昨日雨,今日阴,廊旁树丛簌簌被吹得朝下洒水,像落汤鸡一般。而树丛旁的廊口,少年手中的乌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长生结。
是干净的、叠得齐整的长生结。
昨夜他分明把长生结扔在了雨地中,让长生结溅上了泥水。
明景小声:“我早上练功,在院中遇到你姐姐。她带着很多侍卫,似乎要走了。我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明景问:“你和你姐姐吵架了?”
粱尘握着长生结的手微微一抖,心脏痛得猛然一缩。
姐姐如何把长生结弄干净的?她又不习武,没有内力可以烘干物件。她那样傲慢,必然也不会假托仆从之手,她……
明景站在粱尘身边,想了想,说:“我也有很多哥哥。”
黎明为少女的眼眸渡上一重盈盈浅光:“我是扶兰氏王庭最小的孩子,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七个哥哥了。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我出生后,我阿爷格外宠爱我。哥哥们经常捉弄我,我转头跟我阿爷告状,我阿爷就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