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斗胆说了一句:“小娘子,你的孩子许是饿了。我、我去为你的孩子找点吃的……”
大雪封山,书生没有逃走,而是为婴儿找来了一头奶鹿。那年山洞昏而冷,书生和玉龙一同待在山洞中,呆呆看着玉龙怀里的婴儿。
书生问:“她叫什么?”
少女清幽:“不知道。”
书生:“那小娘子如何称呼?”
少女:“我是青龙……”
书生没听清:“什么?”
那少女停顿了一下,改口:“我叫玉龙。”
午梦千年,窗阴一箭,近二十年光阴转头空。如今宋太守独坐屋中,观望各方人马在金州的登场。
平生故人,已去万里。余下残魂,饮尽枯荣。他没有过问,玉龙为雪女,留下了怎样的一局棋。他的儿子宋挽风,又在中间,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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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宋挽风和雪荔用午膳。
午膳简单,因宋挽风自己没太多食欲,又知师妹对万事万物没兴趣,便也懒得张罗。雪荔看眼桌上的两三道菜,便想起平日每一次用膳时,林夜那夸张的膳食。
他自己吃不了多少,却偏爱热闹,最后拉着所有人一道。
门被人“笃笃”敲。
窦燕声音在外:“风师大人?”
屋中,雪荔看向宋挽风,宋挽风朝她颔首笑:“你说师父尸体不对,我便让窦燕过来一趟。我那时候不在山上,对师父的事情不清楚。冬君总比你我知道的多一些。”
窦燕进屋后,先向宋挽风行礼,再向雪荔行。
窦燕低着眼睛不看雪荔,只怕自己一看,便想到姐姐的惨死,会因自己的仇恨,露出不合时宜的表情。
宋挽风用手揉额头,靠着墙面:“你们说吧。”
雪荔观察宋挽风:一夜过后,他在自己家中,却好似没有休息好。他看起来很疲惫苍白,眼尾也有些红。他不舒服吗?
雪荔收回目光。
她向屋中两人说起自己看到的南宫山上尸体的异常,并关注着两人的反应。窦燕震惊非常,宋挽风则微微失神。提起玉龙的死,宋挽风便似不想多听,闭上眼,可颤动得厉害的睫毛,可见他的心中不平静。
窦燕面色凝重,进屋之后,她终于愿意看雪荔一眼:“雪女大人还记得那尸体的模样吗?”
雪荔点头。
宋挽风看她一眼:她竟然会去记。
窦燕浅笑:“那雪女大人说吧,我根据大人的描述画一幅画,看看这具尸体到底是谁。”
半个时辰,雪荔在旁偶尔清泠泠地说两句话,告诉窦燕尸体的特征。窦燕低头作画,笔下窸窣不住。宋挽风一直靠墙而坐,沉默无比,一句话也没有说。
好久,雪荔道:“好了。”
宋挽风这才起身,去和雪荔一同看画像。
窦燕不愧是冬君,她笔下的女子,和雪荔在南宫山上看到的尸体,有九成像。那女子鲜妍如生,发浓脸白,眉骨低颧骨高。这女子不算好看,更和真正的玉龙相差甚远。
宋挽风蹙着眉。
窦燕观看良久:“这个人,不是‘秦月夜’的人。‘秦月夜’没有这号人物。”
雪荔眼皮微颤。
宋挽风以为雪荔不懂,他一边听窦燕说话,一边向雪荔解释:“冬君处理各类杂物,每年会登山拜访师父。她对‘秦月夜’楼中人,记忆深刻。我原本也记得……只是我和师父吵架后,便不过问了。”
吵架?
雪荔茫然片刻,才想起一件旧事。
但她此时并没有揪住那件旧事不放,而是向窦燕确认这女子的样貌。
窦燕分外肯定:“杀手楼分为四部,每部又各有三道,每道下再有数十名弟子。我曾陪春君整理过楼中档案,我确信这个女子,不是楼中人。那便奇怪了,这人死在‘无心诀’下……这世上会‘无心诀’的人,应当不多吧。”
她狐疑的目光,在雪荔和宋挽风二人身上转。
雪荔则忽然问宋挽风:“你离开这么久,到底执行什么任务?”
“师父交代我的任务,杀几个人,”宋挽风微笑,“小雪荔,我们的任务都是不能向别人泄露的。”
雪荔:“你在金州吗?”
宋挽风一怔。
雪荔目光笔直:“你若在金州,金州城中杀手楼执行过的任务名单,你是否能拿到?”
“我应当可以,”宋挽风缓缓说,“不过,你怀疑什么?”
他用奇异而幽亮的眼睛打量她:她竟真的在思考师父的死亡真相。
她真的在乎吗?
雪荔垂着头,轻声:“我有怀疑。”
她却没说她怀疑什么。
玉龙的尸体失踪了,而孔老六的朋友在襄州城见过“秦月夜”的杀手后,也失踪了。她怀疑不只一个人失踪了。失踪的人,一定会有去向。找到这个线索,便能找到师父。
窦燕不可信,林夜未必可信,宋挽风也未必可信……她其实不信身边任何一个人。当她想查师父的生死时,她便要对身边人学会保留。
毕竟……雪荔捏了捏自己的指甲。
她记得救光义帝那日,来自霍丘国的白离不知道给她身上带来了什么东西,让她心痛欲绞,头裂欲炸。事后想来,那也许是药。而那种药,她非常熟悉。
年年月月日日,她都浸泡在那种药中——那种玉龙为她准备的药。
她已经很久不用了。
如今,那味药,为什么再次出现了?它再次出现,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