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雪荔心中难免有些遗憾。
若是那时候就死了,多好……
但她又随之怔忡,心想若那时候就死了,日后她便不会饮到林夜的血,不会生出感情,不会感受到玉龙对自己的不同,不会拥有这么多朋友……
宋挽风更担心了,伸手在她眼前晃:“小雪荔?”
雪荔的眼睛,染着一重水,随着他的手指,晃来晃去。
宋挽风一怔,心间生漪,看她的眼神变得幽黑深邃……而雪荔揉着她的头,小声:“我可能得风寒了。”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少女不为人知的憨态。
宋挽风眼神微变,瞬间抬扇,挡住一旁宋太守与其他人,对雪荔的窥探。宋挽风弯下身,脸埋到自己的铁扇下,迎着雪荔皎白微红的脸颊,湿润的眼睛。
他有些恍惚。
他此时看着她,目光却穿越席间的乖巧女孩,看到了更遥远的过往。
他看到大雪纷飞,看到竹帘生烟,看到玉龙坐在帘后,雪荔跪在帘外。雪荔生了病,玉龙却不让她吃药。他端药走过帘帐,低头看向玉龙睫毛上的霜雪,想问玉龙,何时可以让师妹不再淋雪。他和玉龙争执,他质问玉龙……
雪荔哑声:“宋挽风?”
她握住他的手指。
宋挽风心如刀割之时,感觉到她的手指也在发烫。
他低头观察她片刻,心不在焉地温声笑,敛去眼中神色:“看起来是发烧了,嗯,咱们回府吧。”
雪荔神智有些迷糊:“回家吗?”
宋挽风顿一顿。
家?
他轻轻笑一声,那笑容既悲凉,又温柔,还带着许多怅然与决然之色。他温声哄她:“嗯,回家。”
——总有一天,他会带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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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后半夜,淋淋下了一场雨。
雪荔在自己的客房中打坐。
雨敲屋檐,沙声如竹。她喝了药,却依然心中慌然,不知自己想要什么。她的情感不如旁人强烈,她从未有过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十分折磨她——
就好像,被蚂蚁咬噬。
咬噬并不疼,但是密密麻麻的蚂蚁,不停地咬,不停地爬。她想做什么都做不成,总受到这磨人的影响。
雪荔些微心烦。
她此前从不知何谓心烦,可她今夜失眠了整整一夜。她尝试用内力压下这种反应,然而始终不如意。
到了天亮,雪荔站在窗前,望着雨丝缠绵,天地生雾。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也许这不是病,而是白离弄在她身上的毒素,在她还没有得到神医研制的解药前,就要发作了。
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想一想,雪荔为之雀跃,她快速撑着一把伞出门:她要去找朋友们告别。
林夜知道她的身体问题,她要去找林夜商量。她还想问问林夜,他愿意埋她吗?如果她要死了,陪不了他去和亲,他还救她师父吗?
第67章 “什么‘亲’?是我知道……
雨水绵绸,烟雾如织。
雪荔去亲王府邸寻找林夜,得知一大清早,林夜就带着一众人去城东区煮粥赈济了。
金州虽炎热,但刚下一场雨,远近皆无灾情。林夜这粥赈,倒是来得莫名其妙。雪荔想,他要么是别有目的,另怀心思;要么,是为了那位光义帝的好名声,才趁着过节第二日,忙不迭地为皇帝笼络民意。
无论林夜是哪个目的,雪荔都不是很关心——她自己尚面颊温热,心跳不宁呢。
天降薄雨,路径模糊,但这对雪荔这样的习武者并不太困难。半个时辰后,雪荔便到了城东区,看这里搭了雨棚,浩荡近十里。
虽是大雨,却不影响人流。原来金州的乞儿、流民、穷困者并不算少。
前来领粥的人太多,雨水滴滴答答敲搭屋棚。雪荔站在人群后,一时看不到和亲团的人。那些人,多半是被人流吞没了。雪荔便朝人群中走去。
有人趔趄推搡,不满地回头想叱骂,见白裳少女端然执伞。
雪荔衣容简洁而仪姿如剑,乌发只用一根鹅黄发带缠束,曳在腰后。随她的行走,发扬绦飞,衣摆托身,甚是飘逸。有人不小心挤过来,她手中伞微抬。伞面轻轻一晃,将人格挡开,伞下的秀色眉目,得以窥见一角。
有人看呆。
雪荔平静地走过。
雪荔没关注这些。她在嘈杂声音中辩听到“小公子”,一路走下去,雪荔听到了关于林夜的许多话——
“天不亮,小公子就来搭粥棚了。我爷爷刚过来的时候,说那小公子和他的侍卫一起在搭梯子干活。”
“上午的时候,几位将军带着兵马来这里转悠了一番。不知道那小公子怎么和人说的,那些士兵也留下来,帮着一起干活了。喏,他们在那边呢。”
“小公子人好心善,一开口就是笑。哎哟,笑得老婆婆我,心里暖烘烘。这么好的小公子,不知道会娶谁家好女郎。”
“嘘!这话也不兴说。小公子是要去和亲的。”
“我听说,宣明帝膝下的几位公主,都是收养的,根本没有皇室血脉?”
雪荔一路走,一路听。
她沿着施粥棚从左走到右。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之前见过了林夜,短短一上午,林夜就做了这么多好事。更想不到,她转悠了这么久,都没见到人。
“雪荔!”一道笑吟吟的少女声从旁侧蹦跳过来,热情地要给雪荔一个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