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滞住。
此时,他已上妥药。雪荔衣衫半解,松垮层叠,她回身望他,半个肩头明晃晃地勾着他的眼。他的眼睛无处安放,听到雪荔问:“所以,我也是有人疼的,是吗?”
林夜怔怔看她。
她的眼睛干净神色困惑,她不理解俗事,妄图从林夜这里,为她自己的人生寻找答案,为她吃过的苦找到理由。她那般在乎她师父和宋挽风,林夜又要如何在她耳边,说些长辈的坏话呢?
何况,林夜也分不清楚,到底是他想得太多,还是他关心则乱。在他眼中,玉龙和宋挽风……对雪荔并不算好。
而今迎着少女的眼睛,林夜有点无措,不敢回应。
林夜好一会儿,冲她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没有躲闪她的凝视,他微微倾身,靠近她面容,小声:“无论如何,我疼你啊。”
雪荔怔住。
她入定一般地看着他,他清黑的眼珠子宛如琉璃,晃在雨花台上。风吹雨花台,琉璃珠子挂在水边,泠泠生霜。这样漂亮的眼睛,让人不自觉沉迷,相信。
雪荔心跳快了一分。
她低下头。
帐中生热,他试探地,轻轻伸手,来勾住她手指,讨好她一般的,晃了晃。
林夜轻声如小猫撒娇:“阿雪……”
雪荔打断他的撒娇:“你不和亲了吗?”
林夜一愣。
他心中想不明白她这样问的动机,但他自然要为自己说些好话。林夜摇头如拨浪鼓,十分认真地说:“不和亲了。如果霍丘国真的有问题,宣明帝真的有问题……我会寻求新的合作,刺杀宣明帝解决不了这些问题。我不必用‘和亲’去解决,我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他眼睛眨了一眨,想到了北周张氏的郎君,张秉,张南烛。
不过在叶郡主的消息传来之前,他不打无把握的仗。
林夜便只笑着说:“我和叶郡主说好了。我心中不爱叶郡主,郡主对我也无男女之情。我与她都有所求,纵然姻缘合作是利益捆绑最容易的一种合作……但这种合作,并不绝对。若有更好的利益,婚姻自然是要被抛弃的。”
林夜隐晦地朝她表决心:“虽然明面上,这门婚姻还在继续,和亲路还要走下去。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不会娶叶郡主。我……我不会娶我不喜欢的小娘子。”
他低下脸,观察她的反应。
雪荔盯着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读懂自己的暗示,而他也不着急,只是勾着她的手指,好玩一般地,晃了晃。他手指勾得她发痒,雪荔低头,望着少年的指尖。
他玩得不亦乐乎,好是快活轻松。
有时候,雪荔好羡慕林夜。
她不羡慕他的聪明,她羡慕他对世事敏锐的洞察,羡慕他与生俱来的灵动与开朗。船到桥头自然直这样的话,雪荔听过,却很少见过。林夜是这样的,他计划满满筹谋满满,他雄心壮志执行自己的一套计划……而好像计划失败,也影响不到他的好心情。
他十分擅长哄自己,说服自己。他接受世事的不完美,接受自己不是神不是无所不能。
尽全力,听天命。
雪荔好羡慕林夜。
他拥有她永远不会拥有的对世事的洞察能力。当她想理清一团乱麻的时候,她因为对俗事的不能理解,总是被困其中。而这些……是因为“无心诀”。
倘若,她没有“无心诀”,她是否可以像林夜一样呢?
“林夜。”雪荔轻轻唤他。
林夜嘀咕:“说了叫我‘阿夜’啊,怎么记不住?”
他笑着大声应,抬起脸:“嗯?”
雪荔空寂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她拢着凌乱的、单薄的衣物坐在榻上,发丝披散,面颊雪白,眼眸微大。她通常不看人,偶尔看人的时候,这样专注的目光,让人何等的怦然心动。
林夜在这样的目光下,不自觉地坐直。
斑驳纸窗上时而映出外面的缤纷天地,烟火璀璨。那些璀璨的光伴着爆竹声,落在纱帐上,像着了火,又烧到了林夜的脸上。
雪荔问林夜:“你先前说,今日是你生辰,是真话,还是假话?”
林夜一愣。
他弯起眼睛笑:“假的呀。你不是知道吗?”
雪荔睫毛落下,盖住眼中神色。她轻轻地“嗯”一声,觉得有些冷,将衣衫朝上扒了扒,起身便要下床。林夜低下头颅片刻,在少女经过时,他忽然从后伸手来抓她的手,让她仍坐在床褥间。
他从后靠近,似怕吓到她。
药香味从后沁入雪荔鼻端,雪荔低着眼,看林夜俯下身,又在她面前仰起脸,自下而上,望她的眼睛。
他扒着她手指,笑道:“如果刚才那句‘假的’,是假的呢?”
雪荔睫毛颤抖。
林夜声音颤抖:“阿雪,说话呀。”
雪荔目光如清雪,落在他眼睛中。雪荔极轻的声音,如烟火般,在林夜心脉间炸开。
她说:“倘若‘假的’是假的,倘若今日当真是你的生辰,我为之前抛下你的行为,向你道歉。并且,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林夜怔忡。
他扒着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夜喃声:“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雪荔:“什么样的愿望都可以。”
她平静地看着他:“大到一个国家的覆灭,小到一粒灰尘的驱逐,只要你让我去做,我都可以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