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茫然:“……我雇你不就好了?阿雪,你以前也不这样呀。”
他分外委屈,想着她以前很好说话,还有一腔狡猾,偷偷吃他的用他的。怎么如今就要泾渭分明了?难道是因为他向她告白,她意识到情爱的不同寻常?
可是……如此住一间房舍,岂不是更不应该?
他被她弄糊涂了,涨红脸,满心绮思。他能在小娘子邀请同住一屋时,忍着欣喜而做出君子风范,坚持拒绝,多么不容易啊。
她一点也不懂他。
林夜怨怼而委屈地瞪她一眼。
雪荔被他瞪得,眨了眨眼。
她最近有些不想看他的眼神,总是他看过来,她就、就……心中很奇怪,想靠近,又想躲藏。而人的本能,又让人对所有未知,都抱着十二分警惕之心。
雪荔便低着头,出了一会儿神,在林夜哀怨地撒娇扯她袖子时,雪荔扛不住,说了实话:“你身体不好,我想照顾你。”
林夜一怔后,眼眸倏地明亮。
他迎着她的目光,几乎要心软点头。他心肝砰跳,好一会儿目露挣扎,为自己说好话:“我没有身体不好啊,我能跑能跳的,有什么问题呢?”
他笑起来:“你放心吧,我没事的。我知道我的身体,我又岂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倘若真的撑不住,我一定会央求你的。”
雪荔看他片刻,轻轻点了头。
她看出他气血亏,不过是强撑着精神陪她。她虽不知他为何要强撑,但已经想到要照顾他。若是二人同屋而住,她为他输送内力,帮他理顺全身筋脉……他反而不领情。
没关系。
反正他身体差,她夜里偷偷找他为他输内力,想来他也发现不了。嗯,他必然发现不了。好几次了,她发现他昏昏沉沉,离得很近的声音都听不到。
雪荔心中打定主意,面上顺从林夜。
林夜狐疑看她一眼,既失落又欢喜。他去交房钱时,心里小声嘀咕:若是她再坚持坚持,说不定他就动摇了呢。
不不不,若想与佳人同房,无论如何,也应当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才对。
林夜畅想着遥远的未来,重新高兴起来。似乎他明日就可以脚踩北周,拳打霍丘,解决所有问题。那样美好的未来,与雪荔傍晚时想与他同屋而惹起的一腔窃喜意,让林夜在客房中辗转反侧。
他怀着美好期许,抱枕拥褥,睡了过去。
轻轻“咔擦”声,来自窗棂。
旁屋便是武功高手雪荔的屋子,如果路遇敌人,雪荔都发现不了的话,林夜更不指望自己。所以他一径睡得舒服,当然想不到自己客房的窗棂被从外撬开,而他睡前还在偷想的小美人雪荔,翻窗跳入了他屋中。
雪荔很满意自己的机灵。
关好窗,她轻盈无比地打开纱帐,爬上床榻,钻入其中。帐内满是少年身上清苦的药香味,雪荔嗅了一嗅,觉得没有了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每日熏香,他本身的气息要更好闻些。
雪荔低头看林夜。
摘掉发冠的少年乌发散于枕间,黑亮如锦绸,又浓又长。他的脸一半埋于褥中,露出的半张脸上,明明闭着目,却好像也噙着一丝笑,让人看着无端心情愉快。
雪荔伸手戳了他脸颊一下。
她大约太用力,他在睡梦中吃痛地蹙眉,嘟囔一句含糊的话。
雪荔淡定地将手背于身后,做出无辜无知的模样。她心跳很快平稳,因她发现林夜并没有被惊醒。雪荔放下了心,却也不敢再摸他了。
她掀开他被褥一角,将他手腕扯出,手指抵在他瘦白的腕骨上。
他的脉搏难寻,筋脉之力太弱。或许是雪荔做贼心虚,难免紧张,她好一阵子才摸到他腕脉,指尖已微微渗汗。雪荔凝神,真气蕴于指尖,一点点传向林夜体内。
她的真气传得不顺,林夜几乎很快吃痛,身子一颤——他气血淤堵严重,筋脉打结,强行自外打开,少不得会痛。
雪荔连忙放手。
那少年没被惊醒,还在睡着,只眉目轻蹙。雪荔偷偷摸摸继续伸手,继续悄悄传内力……
如是几次,梦中少年呼吸渐渐变重,身子如鱼打滚般,要被痛得将将醒来。雪荔每次都在他快受不住时急急伸手,而最后一次,他的睫毛上沾了水,汗水落在睫上如银鱼之光。
雪荔冷不丁,想到那日暴雨,站在雨中悬崖边的林夜。
那时他睫毛上沾着的水,和现在一模一样。
雪荔心尖似乎也被点了水,她的动作少了平日的沉静,有一样物什从怀中掉出。林夜浑浑噩噩睁开眼时,窗在骤然间被风吹开,纸页哗啦啦,雪荔慌得退出帐去追书。日志落在榻板上,月光从窗外照入,被风吹开的一页记录,并非雪荔笔迹——
“癸未年七月七,人生不过昙之花,惊鸿夜宴只瞥她。”
雪荔脑海中,想着雨中悬崖边,少年声嘶力竭朝她喊“我爱慕你”。
雪荔耳边,夜中静谧,少年迷迷糊糊地睁眼看到她,说梦话一般:“阿雪……我喜爱你。”
日志,记忆,现实。
文字,图景,声音。
明月悬窗,风灌帐飞。恰似亭亭雪,杳杳云,云雪堆入帐。千声万象混入云雪中,在霎霎眼间融为一体,如刀如刃,锋利磅礴。它们朝雪荔扑将裹覆,兜头淋尽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