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如今监视那魔笛,怀疑明恩的魔笛是不是失效了。没有人注意到,明景从身后,木着眼,白着脸,走向他们。
天地如炉,世事偃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嗤——”明恩身体僵硬,持笛的手发抖。长笛铿然从他手中脱落,他转过半只肩看向身后。笛声骤停,天地间阒寂无比。
星子寥寥点在空中,散于云后。
所有人失神地看着异族少女,异族少女也失神地抖着握匕首的手。
明景目光朝前,盯着明恩的眼睛——
魔笛声停了,这里就混乱了。自己入局了,局势的混乱就能拖延时间更久了。
天上银瓶倾倒,星光坠落。地上的凡人,看到天上的星子,也看到地上的死人。
明景看到哥哥不可置信的眼睛,也看到自己眼中的水如湖婉婉弥漫而上,淹没不远处的白离、阿曾他们的对峙——
“活下去。但不是像狗一样被打断脊梁地活下去。
“没有你,我也能带扶兰氏走向新生。”
第102章 从此后,不识天地只见……
癸未年九月十三,日初见夜。从此,红尘人间,寰宇四海,不识天地只见夜。
——《雪荔日志》
扶兰氏兄妹二人的账,是笔糊涂账。前方火烧燎原,战况剧烈,谁也没想到明景这时候会翻旧账。
扶兰氏的灭亡,归结于谁?到底是明景的天赋得人嫉妒,怀璧其罪,还是明恩的俯首帖耳,半夜开门?那整整一个小国困于永夜中的冤屈昏惑,应该向谁讨要?
监视明恩的几个霍丘人为这变数呆住了。
而明恩手捂住自己渗血的腹部,一时间竟然没死。他震惊地看着明恩,魔笛掉落他也不顾,心中破洞裂得更大,他愤怒满满:“我是你三哥,我从小带你玩……我是为了整个扶兰氏!”
明景色如死灰。
她朝后跌退,匕首插在兄长腹部,她往后退时,手心全是汗与血。她大脑中遍是故人染泪染血的眼睛,她思量着自己的仇恨与不忿、以及自己这番行动,让魔笛骤停后,能为前方战场拖延多少时间。
大家都要救雪荔。
她也要救。
大家都和霍丘国是仇敌。
她也是。
明恩心中怪她祸国。
她也怪明恩开城门。
索性,这场火,烧得更烈些,局势更乱些。只要魔笛不继续响彻,雪荔受到的影响微弱,兵人也会攻势减弱——种种思量,落在明景的眼中,化为浓郁的湖泊一般的泪光。
明景咬牙切齿:“是你开的城门。是你害死五哥。是你引抵入城,是你害死了阿爷!”
明恩浑身痉挛,气血流失让他浑身变冷、僵硬。他如同被人狠狠扇一巴掌,他以为自己的委曲求全,是为了扶兰氏,为了明景。明恩朝前走,朝着明景:“我救了你!”
明景梗着脖子:“你救我是为了让我为霍丘国做事。你是叛徒。”
明恩唇齿间发出的呜咽声,连他自己都要听不清:“你才是叛徒——你背叛我!”
监视的霍丘国人皱起眉,左右看看。眼见明恩生命流失,却大约被明景刺激,他怒吼一声后,整个人扑向明景。明景被撞翻在地,明恩两手来掐她脖颈,明景抬手便扇了兄长一个巴掌,而明恩大怒之下,反手扇回。
灌木与树枝形成一种幽秘的幻境,兄妹二人斗鸡般厮打,霍丘国人扑上来阻拦。而生命最后一刻,明恩花费全身怒火,与明景之间剪不断的仇怨,成为一笔烂账。兄妹多年相知相伴的情意,在仇怨爆发时,化作剑刃,以最难堪的姿势,刺向对方——
“你不配为扶兰氏的公主,你连隐忍都学不会。”
“是你不配为王子。背叛自己国家、自己子民的王子,你将被圣主抛弃,死后被割舌头,背大石,被鹰啄……”
“你诅咒我……你竟然诅咒自己的哥哥。那好,扶兰氏灭国了,你和我一起走。”
“咳、咳!放开我,放开我……扶兰明恩,你杀了五哥,害死阿爷,你连唯一的妹妹也要杀吗?”
星子躲入云岚。
--
云岚后,凤翔城在夜间熄火,最高角楼处,张秉与叶流疏相携而立。夜间风大,吹得二人衣袂飘然,宛如仙飞。
叶流疏观望着隔着那山川与河流的战火,关注着大散关后的战局。
旁边有侍从上前,递给张秉一张卷着的纸条。叶流疏悄然瞥目,见张秉低头就着灯笼光影看了那一张纸后,抬头微笑:“没什么大事,是钦天监的消息,他们观测到,今夜也许有一场星陨流沙,金光天马。”
“星陨?”叶流疏愣一下,没料到战局紧迫,北周的钦天监观察的却是星陨,而叶流疏又抬头看天,“星子躲入云后,已经全然看不见了。当真有星陨?传闻说,每次星陨,都伴随着战火,会死许多人。”
张秉温和:“天下每时每刻,都在死很多人。”
他意有所指:“而我们,不是已经……雪中送炭了吗?”
夜火寥寥,张秉手指一个方向。过于遥远的方向,夜雾弥漫,看不分明,而影影绰绰间,叶流疏想象着北周兵马在山地间的逶迤出行,悬起的旌旗,朝霍丘国递出的刺刀。
叶流疏美丽的眉眼间,神色稍缓。
张秉:“你很关心林夜小公子?”
“不,”叶流疏道,“我关心的是,苔米,尘埃,烟火,雪粒……所有这些,诸如我一般渺小卑微,不被掌大局者看在眼中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