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衣袂惊鸿。
众人袍袖染血。
夜火漫天,兵人齐下。世间自有我辈大好儿女,无名无姓,奋不惜身。古往今来,英雄谁许?
阿曾咬着牙,盯着白离:“不虚此行。”
粱尘蒙头捂脸,挑衅叫嚣:“不虚此行。”
孔老六等江湖人、和亲团的杀手与暗卫们:“和诸君联手作战,背对为盟,不虚此行!”
窦燕眼眸微热,笑骂:“什么不虚此行?老娘还想活着……什么人!”
静夜深处,魔笛缕缕,宋挽风观望着战局,眼中浮起一丝冷漠的笑。他突兀说道:“该动手了。”
他身后,夏君骤然如魅,飘向战场,双刀短刃,自后朝雪荔袭去。
这一瞬变化之快,无人发现。
夏君是天生杀手,当他出现在雪荔身后时,噙笑的窦燕才看到夜火下,冒出来一个人影。窦燕周身冰凉,蓦地想到春君曾经说的,让自己配合夏君。
难道是此时?
就是此时!
电光火石之间,窦燕厉声:“夏君,我来助你——”
她拔身扑向那道黑影,林夜将雪荔抱入怀中,倏地转身。林夜与夏君错过一掌时,夏君的刀刃,划破了少年的手臂。少年一声长啸,马匹朝他们撞去。
马匹撞向夏君,林夜抱着雪荔翻身上马。夏君的双刃砍向马腿,棕马一声惨叫,林夜和雪荔摔下马背。窦燕去抓林夜,半途中变道,攻击朝向夏君。
夏君的双刀拂过窦燕的脖颈,窦燕朝后仰身翻滚,被林夜一掌推开,救她性命一场。窦燕咬牙再来,夏君阴冷的目光轻轻瞥她一眼,却根本看也不看窦燕的阻拦,攻击只朝着雪荔。
夏君不是白离那样的高手,但夏君是最出色的杀手。
自损也无妨,他直取雪荔性命。
双刀在半空中划过银亮冷光,宛如半弦月光骤现天边。
这么近的距离,退无可退,挡无可挡。眼见那薄刃要刺破雪荔心口,林夜长扑上前,将失魂的少女揽入怀中,翻身一转,用后背承了那薄刃之势。
林夜将少女捂在心口,鲜血自身后渗开。他颤抖的:“阿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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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雪。”
浓雾中,雪荔转身,朝声音源处奔去。
她扯掉蒙住眼睛的布条,她在幻境中奔跑起来。她寻找那唤她的声音,她用匕首敲打四周,要逃离这里。
她回头间,看到浓雾深处,玉龙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似乎只要她回头,只要她上前,她就可以找到玉龙,见到玉龙。
但是不要了,她此时不要了。
“阿雪。”
那是林夜的声音。
是林夜在找她。
玉龙道:“留在这里。越往外走,你越痛。魔笛在控制你,摧毁你。留在这里,是保护你。”
雪荔摇头,她跌跌撞撞,跑得更快。
是,越往声音源处跑,她的心脏越痛,头越痛,四肢开始发软,周身开始发冷。眼前幻觉不断,神智时时开始迷离,可她仍然坚持,仍然不肯放弃。
她想起来了。
她想到了玉龙的身死,宋挽风的背叛。而杨大哥他们都在外面,她觉得她好转一些了,她觉得她好像可以暂时抵抗魔笛一会儿了。也许她能帮大家,也许她不是毁灭者呢?
玉龙:“雪荔。”
可外面还有少年叹息一样的轻声:“阿雪……”
雪荔终于走到了浓雾尽头,她奋力上前,泪水在眼中打转。少女用匕首去刺那重雾——
“阿雪。”
薄刃刺穿衣袍、肌肤,几乎贯穿心脏。林夜动也不动,以身承伤,夏君的双刀刺穿他的心脏时,继续上前,刺向少女的心口。
夏君一击便走。他急速退出战场,窦燕跌撞间看到白离那处众人的危机,左右为难之际,转身去拦白离。
林夜心脏处的血,一点点渗出胸口,血液浸透衣袍,沿着相挨的肌肤,流向怀中少女的体内。摧残人心神的魔笛声,在那重血流向雪荔时,声音开始变弱,困住少女神智的迷雾开始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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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要亮了。
张秉和叶流疏遗憾笑:“钦天监弄错了,今夜没有星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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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暗暗,星子落地。
天光骤亮,红日将出。
雪荔模模糊糊地睁开眼一瞬,模模糊糊地看到林夜抱着自己,与自己一道跪在血海尸山中。这一幕依然像幻境,她在幻境中刹那见林夜,忽然觉得自己如此想念他。
她仰头失神。
林夜低头,擦掉她脸颊上的血。他好像感觉不到痛,他的笑容像梦境一样虚假,他与她抵额:“别怕。
“千山万象,风雪相催。此一程山遥路远,我会伴你同行。
“阿雪,我带你走。”
风雪相催,山遥路远。而天光微亮,日光熹微间,似乎新的一天又将开始。
天地大寂。
在心头血流出的这一刻,一切都结束了。
神志迷乱的少女与温柔隽秀的少年在凌乱战场中,他们抵额而跪,任由那心口血弥漫,任由那心头血由一者流向另一者。魔笛摧残算什么,背叛与痛苦算什么。
此时此刻,雪荔迷离地靠在林夜怀中。她的眼睛,像拂晓的天空,一目不眨地望着他——
她看到了太阳。
她看到了他。
她看到微弱的明光在清晨薄雾间飘曳,驱逐此地的悲惨与幽晦。
红尘人间,寰宇四海。从此后,不识天地只见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