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秉目光自下而上轻轻抬起,观察这位扶着桌案起身的皇帝。
皇帝又在咳嗽,呼吸更加急促。皇帝喉咙中发出咕隆隆的浑浊声音,喃喃自语:“对、对,就是这样,让他们狗咬狗。林照夜说不定还不愿意来,朕要用自己引他过来……世人都说朕需要他救命,好好好,朕就这样继续。”
皇帝语气狂热:“朕去洛阳行宫,等着他们。朕把洛水借给他们用……让他们打吧!越疯狂越好。无论是霍丘还是南周,谁先出局,最后赢的都是朕这个不出手的人。”
皇帝骤然指向叶流疏:“流疏,你陪朕去行宫休养,我们在洛阳行宫等着你的未来夫君。”
叶流疏一顿,悄然看了张秉一眼,向皇帝称是。皇帝再不看张秉,由叶流疏搀扶着,前往内室。他有一整个国家大事忙碌,他等着确认照夜将军的血能不能救命,而张家人,冷一冷便是。
张秉便独自跪于殿中。
他幽静的眼睛,望着皇帝方才所靠的御座。
他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凛冽寒意。这点寒意,如画龙点睛,让这位温润清冷的郎君,霎时有了活人的生气——
他等着林夜那边的消息,等着林夜查出来,宣明帝和霍丘国的合作,到底是些什么。
他要看看,自己服侍的君王,到底是怎样一位君王。
他原想拿这些秘密来要挟皇帝,而今他隐约察觉皇帝身置绝处的疯狂,他不禁开始思量:这样的帝王,会将北周带向哪里?南周的光义帝已经死了,那北周的……呢?
烛火在纱罩中“荜拨”一声。
张秉重新低下眼睛,仿佛他仍是最谦卑的臣子,他绝无张氏骨子里的傲气和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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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周一山林中,天密密下了一场秋雨。
天气冷了,兵人们四散于林中,浑浑噩噩地抱着树啃噬,也有的抱着自己的手脚啃噬。他们已经不是人,不怕霜不怕冷,衣着单薄冻得全身青紫,也浑然不觉。而还是人的霍丘人,埋在军帐中,气氛低靡。
卫长吟坐在帐篷中,看着宣明帝的旨意。
那是一道“给君兵马,请抗南周军”的旨意。
宣明帝在旨意上说,霍丘军想深入大周,已经没有别的路子可走。北周可以收留他们,只要他们帮北周解决南周这个大敌。
如此,北周和霍丘的合作,仍然可以继续。
宣明帝依然只要“小公子”,他可以把“照夜将军”送给霍丘军祭旗。
宣明帝居高临下,说这场密谋有利于霍丘。毕竟,南周照夜将军正以和亲小公子的身份行事,大批南周军队无法深入北周。霍丘如果想除掉照夜将军,这是最好的机会。
卫长吟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这是拿我当枪使。”
旁边将士们也义愤填膺。
只有白离靠着柱子,心神不安地凝望着窗外雨。他回想着十天前的战争,回想着自己撤退前,雪荔回头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那本是他们的雪女。
雪女却不肯和他们同行。雪女甚至借助林夜的血,开始解那魔笛的控制,试图摆脱他们。
林夜的血,真的有那么厉害?而林夜,竟是照夜将军?
那可是……照夜将军啊……让卫长吟都投鼠忌器的照夜将军啊……
白离目光轻轻瞥向卫长吟,听到一位将军问:“那我们帮北周吗?”
卫长吟沉默。
以他的智谋,他已有退兵回西域、改日再战之意。但是这一军的将士们热血沸腾,白王的希冀悬在身上。他按照大局退兵,在他人眼中,只会是“兵败”。
当他将霍丘人的未来悬在旗上时,即使他已经看出出师不利的结果,他身后,并没有一条坦途大道留给他。
白离大咧咧笑:“老卫,你担心什么?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伤不到你。不管咱们这些战争打成什么样,只要你在,咱们就不怕。你放下那些顾虑呗。”
卫长吟怔忡看他一眼,青年温煦爽朗的笑容,让他冷硬的心灵稍得慰藉。他知道白离没脑子,但是满堂的将士都在质疑他的战术时,只有白离无条件站他这边。
白离很淡然:“父王派我跟随你,我们一起来大周。你负责打仗,我负责保护你。”
卫长吟别目:“我没什么好保护的……”
他陡然转移话题:“扶兰公主呢?”
“我在。”少女似乎一直等在帐外,闻声掀帘入室,朝卫将军行了一个标准的朱居国觐见礼。
小公主换下了那身脏污袍衫,额头点花钿,发辫缀珍珠,耳下翠羽明珠。她琥珀眸猫儿眼,穿上朱居国公主应有的服饰,当她站在帐中向卫长吟屈膝行礼时,整座帐篷,因她而熠熠生光。
这是朱居国最明艳的花朵,被朱居国王护在身后的最纯洁的花朵。
帐篷中,许多霍丘人都露出贪婪的掠夺一样的目光。
扶兰明景言笑晏晏,闻若不闻,朝卫长吟道:“大将军,我在教你手下一些人使用魔笛。如今魔笛对雪女的作用正在失效,如果小公子的血真的那么奇异,那彻底失效也是迟早的。既然我的魔笛无法完全控制雪女,便要控制好这些兵人。”
白离诧异地看她:明恩死后,明景简直脱胎换骨。
卫长吟则不喜不怒,幽静的眼睛看着明景,忽然问:“你身边那个从和亲团中带来的小侍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