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玉龙已经不记得大人是如何称呼那个女孩的,她只是自己一直唤人“姑姑”。
这个鬼村,非常奇怪。经常有人失踪,经常有人生病。经常有官兵来这里捉人,而官兵走后,逃走的人又慢慢聚了回来。
“为什么我们不一直走啊走,走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年幼的玉龙如此问。
年长五岁的姑姑脸上青肿不堪,几块泥巴糊得她不停揉眼睛。她小人作大人状,老气横秋:“我们一直在走啊,但是我们不能一直走下去啊。走到哪里,官兵都捉我们,说我们生病了,要给我们治病。”
姑姑皱着鼻子,神秘兮兮:“但是,那些被带走的人,从来没回来过哦。”
“哎呀。”小小的玉龙躲在草丛中,夏虫喧嚣,她打了个哆嗦。
她眼睛看到村子里的鬼火,看到零星的几点萤火在草丛中飞,看到这里宁静至极,到了深夜也没有人息。但灭了烛火后,小小的龙姑娘知道,每一道倒塌的横木后,每一条斑驳的断墙后,都躲着一个枯瘦的、饥肠辘辘的大人。
他们是乞儿。
他们是国家驱逐的可怜人。
他们从天南海北聚集而来,聪明些的,想个法子,把凤翔城郊一个空了人的村落,变成“鬼村”。鬼村没人居住,偶有鬼影晃动、商客惊吓,但时间久了,鬼村慢慢就有人住了。有了人,有了烟火,他们就有了家。
大人们乐呵呵的:“小龙儿也要个家,小龙儿总要定居下来的。”
而龙姑娘蹲在他们脚边,抬头看着他们充满希冀的目光,她心想:想定居的是你们,不是我。
但这些大人都是养大她的人,她不说。
于是,鬼村渐渐有了烟火,小姑姑吓唬她的那些“官兵抓人”的话,也渐渐消失。如果命运如此平常,如果天意怜惜世人,便不会有日后的“玉龙”或“青龙”。
凤翔的官兵们,还是找上了鬼村——
“这些人没有户籍,他们都是逃难来的。”
“有几个人,长得很像通缉令上追捕的犯人啊。”
“这个人,逃避劳役,说死了,原来躲到这里来了啊。”
官兵们便在某一日,突袭鬼村。遍地灼火,野草生烟,鬼哭狼嚎与惨叫声在村子的任何一个角落响起,小姑姑抓着龙姑娘的手,颤巍巍地与她一同跳下水井,躲入井中。
井下水已枯,狭窄的通道,只有孩子弯下身,才能通过。两个孩子顺着井水道一直往外爬,没命地往外爬。生存的艰辛没有教给她们别的,只教给她们“活下去”。
爬出水井的时候,星光明亮,天河如银瓶乍破。
龙姑娘和小姑姑第一次进了繁华的凤翔城,出现在凤翔城某一条街道后巷的长道上。有一辆挂着灯的马车铃铛声脆,青布融融,镶金嵌玉的窗牗透着星火一样潋滟的光。
到巷口,马车中的小少爷下了车,进了一个宅子。小少爷衣摆飞长颜色靓丽,在日光下发着光。
年幼的孩子并不知晓那是“杨府”,也不知道少爷身上的绸缎叫作“蜀锦”。她们只是好生羡慕:小少爷白白净净,衣袍完整,袍子里不往外掉芦花。
这是她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而见过最好的生活后,她们还要回到鬼村,看一看能不能救叔叔伯伯们。
大约大人们总是不提防小孩,大约自小混迹市井的小孩总有几分机灵劲儿,龙姑娘和小姑姑悄悄接近官兵,悄悄去牢房里打听消息。她们得知有人进了这里后,很快被带走,说是“治病”。
小姑姑眼一亮:“我知道!官兵都是好人,都喜欢给我们‘治病’。等他们治好病,就放出来了。”
于是两个小姑娘等啊等。
她们没有等到人被放出来,小姑姑也开始不自信,吞吞吐吐:“叔叔伯伯们一直带我走啊走,我确实没见过被抓住的人回来……”
龙姑娘:“会不会死了?”
小姑姑大声:“不会的!如果死了,怎么会治病呢?我们再等一等好了。”
小姑姑的眉眼中闪着孩童的天真与不安,龙姑娘却不一样:她出生后就跟着陌生人东奔西跑,她没见过好的官兵,她见到的,全是死人,穷人,裹着草席坐着等死的人。
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她们真的努力,后来又一次,小姑姑和龙姑娘有机会混入了官兵们捉人的地方,找到了那个“还没处理干净”的牢狱。她们在里面找到了还活着的熟人,奄奄一息的叔叔伯伯们先是惊喜,再是目露惊恐。
一个叔叔压低声音:“出、出、出去!别进来,快逃啊,逃啊。”
一个伯伯浑浑噩噩,用头撞墙,曾经有些肌肉的手臂上,如今青青紫紫,全是针眼。他在一众呻吟声中,神经兮兮:“他们拿我们试毒,不停地灌我们药。会死的,哈哈哈,都会死,我会死,他会死,你们都会死……你们也会被抓进来,大家一起死!”
他的眼睛凸起,白眼仁盖过了所有,凸出的、泛着红血丝的、透过牢门想往外钻的眼睛,隔着铁栅栏,就那么盯着想救他的两个小孩。
小姑姑两股战战,跌倒在地。
龙姑娘浑身冰凉,动也不敢动。
牢房中忽然有脚步声在空旷廊道中响起,那个发疯的伯伯高声大喊:“官爷,官爷快来,有人劫狱,我要告密……抓她们,抓她们!她们年纪小,皮嫩,好试药!放了我吧,放了我吧,我年纪大了,血不新鲜了,我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