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荔又听到床板上“刺啦”的划动声。
她目光望过去,见女人的另一只手抓着身下木板,长指甲无意识地划动,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那些痕迹……
雪荔还没看明白,躺在病榻上的女人手掌全是冷汗,呓语着:“下雪了……我喜欢雪……我好喜欢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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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龙坐在“风月阁”杜春娘的房间中,与绷着嘴脸的杜春娘对峙。
雪花隔窗而落,青楼下的后巷中,站着许多流连不走的乞儿。他们没有听到哨声,不会离开这里,焦躁地在楼下徘徊。而楼上,杜春娘也不再吹响哨子——那些乞儿,不是玉龙的对手。
玉龙若想杀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但也许时隔多年,玉龙有了几分仁善,她竟然没有下杀手。
杜春娘冷笑着看对面的玉龙,做足“威武不屈”“绝不投降”的架子。
玉龙道:“我只想知道小姑姑如今在哪里。我有千万种方法能够知道,我选了从你这里来问答案,你应当晓得我对你们的‘仁慈’。”
“你这个刽子手,杀神,恶鬼……你哪来的仁慈!你以折磨人为乐,你早就疯了,”杜春娘破口大骂,眼中含着泪光,“你折磨人折磨得还不够,你怎么有脸回来凤翔……”
玉龙:“小姑姑在哪里?”
玉龙:“我可以把‘风月阁’的人,一个个当着你的面杀干净。我们可以试一试,是你先松口,还是我先杀光人。”
杜春娘战栗:“你放过她吧……求求你放过我们吧……你不是和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我们没有把你的身份告诉别人,你也没有说过我们的。我们就继续这样,相安无事……”
玉龙道:“不能继续了。”
屋中女子啜泣声起,玉龙打开门,分明要将楼中人全都捉来,一一杀尽。
杜春娘僵坐在圆凳上,想起身,四肢却沉重,动弹不得。她见玉龙朝门边走,她急得痛骂并唾弃:“无论你吃过什么样的苦,你都不应该这么对我们……”
玉龙:“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玉龙打开窗户。
开窗一瞬,飞雪扑面。楼下的乞儿与她目光相对,他们站在楼下,呆呆地看着楼上的玉龙。
玉龙空寂的目光,穿越人流与岁月,落到许多许多年前的深夜长巷中,紧闭的门窗上,冷漠的百姓上,以及,那黑夜中纷扬的雪花。
好冷。
玉龙喃声:“我讨厌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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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三十年前,玉龙孤身翻越山岭,偷渡潜藏,跨过大散关,踏过浑浊河。她逃离凤翔,逃往不知名的前方。
她怀着鬼村的秘密,怀着小姑姑的希冀,而她只有五岁,她还有期望。
如果凤翔不放人,其他州郡会不会放人?听说北周外还有南周,如果她又乖又勤快,又懂事又灵活,如果她什么都愿意做,南周会有人帮她救鬼村,帮她救所有叔叔伯伯,帮她救生死不知的小姑姑吗?
五岁的龙姑娘,依旧碰壁。
因为碰壁,她被凤翔的杨太守追到了踪迹。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少有的疑惑,也在看到她是小孩、而对面是秉公执法的太守时,烟消云散。
龙姑娘想救的人,想得到的保护与公正,在她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她都没有得到。
她走投无路,逃入大散关。她在大散关中靠运气来躲人,又在悬崖湍流前跳入水中。许是命不该绝,许是杨太守不在意她这个幼童,龙姑娘活了下来。
她捡了一条命。
她却已经不在大周国境了。
西域神秘的白王从沙漠海中出来,四方游走要见识天地广袤,更好奇霍丘国一百二十年前的敌人,大周如今是何情形。白王没有办法进入大周,却救下了一个顺着绿洲水漂流而下的小孩。
年轻的白王神采飞扬,父母疼爱举国崇信,他无处挥发的善心,给了一个救下来的异族小孩儿。小孩儿干枯,黑瘦,矮小,一言不发,见人便咬,又总是用慌张而警惕的眼神提防他们。
除了白王,没有人有耐心养这么一个孩子。
白王不光救下这个孩子,还让这个孩子和自己的小儿子同吃同住,让他们一起成长。
而在小孩愿意接纳他们、慢慢意识到自己处境的时候,小孩儿磕磕绊绊的,第一次和霍丘国王,白王沟通:“我叫,龙。”
白王恍然大悟,用霍丘国语言和她说:“我们西域,什么都是学你们大周的。我没听过有人叫‘龙’,但我听过‘青龙’。你就叫‘青龙’,好不好?”
小女孩儿郁郁点头。
白王摸着她瘦小的肩膀,黝黑面上满是对未来的振奋期许:“青龙,你跟在我身边,和我的儿子女儿一起长大吧。他们有的,我都会给你。你只要告诉我,大周是什么样子。”
白王:“……总有一日,霍丘国将冲出沙漠海,回归西域,踏平大周。”
青龙站在伟岸的年轻国王身后,看夕阳落在国王身上,残阳吞没远方的山脉河流。
白王眺望的方向,是她痛恨的故土。她冷冷地想,就让凤翔被仇恨吞没,就让北周毁灭于战火,就让冷漠的大周,永远消弭于天地。
世间没有什么亘古长存。
世间不应当有这样的国度亘古长存。
而白王年幼的儿子挤入两人间,兴奋地追在青龙身后:“阿爸,她是我‘姐姐’吗?我要叫你‘姐姐’吗?你为什么和我们长得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