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掌风击向水面,周身所有内力凝于掌中。
她的衣衫被强大的内力冲撞得撕开细碎破缝,发丝落颊铺地,脸颊肌肤都被刺得出了血。怀中什么东西在她动作间,掉了出去,哗哗然滚落入水流中,雪荔也没有去管。
而她如此辛苦,拼尽全力,只堪堪将洛水冰封半里。她可以封住冰川,却封不住死亡的脚步,生命的流逝。
“咣——”
天地大寒,曙光烂烂。太阳升起,雪荔却坠入黑暗。她被撞摔,扑跪在冰面上,与那水下闭上眼、衣袂似乎还在飞扬的少年公子隔冰隔水,咫尺间,已是千山万水之遥。
那春山,如何赴雪?
严霜重露,旷野沉寂。耳边,依稀遥遥响起许久前听过的歌谣——
“郎君骑马与娘子同行一段路,哼着歌儿跟随她。他们走过高高的山岚,跑过追不到的月亮。
人生不过才过了一道坡,开花的荆棘为谁编织一首歌谣。他在唱呀——
月亮弯弯人情缠绵,郎君日夜在她窗下徘徊。杀人用计皆如意,比不过娘子一个眼神。”
第127章 她又听到少年在耳边的……
雪荔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些什么。
宣明帝死、白离死,南周与北周联军,卫长吟带着剩下的人马窜入山林,逃之夭夭。霍丘军化整为零后,军队尝试追杀,那需要时间。北周因皇帝死亡而一团乱,南周的情况也不好。
数以万计的兵人在小公子的血和魔笛的共同影响下,被困在洛水畔,亟需解救。
雪荔回去找同伴的时候,发现黑云压城,张秉带着人围在这里,生怕这里的兵人重新失去控制,或被逃走的霍丘人操控,卷土重来。而陆家的娘子陆轻眉拖着病体,从金州赶到洛阳。
陆轻眉为粱尘而来。
他人不知,陆轻眉却知道李微言的真正身份。如今和亲团中几个重要人物,因陆轻眉异于寻常的表现,都猜到了李微言才是真正的南周小公子。
雪荔回来的时候,下了一场雪。
她看到所有人惶惶而疲惫,深夜中,陆轻眉避开所有人,跪在李微言门前,求李微言尝试救一救粱尘。
雪荔站在墙头树木后,看到雪落山林,那羸弱不堪的陆氏女泣涕不止,失了往日的所有骄傲与平和。
她裘衣浸了雪水,脏污沉重,她在寒夜中哽咽如泣血:“世子,良辰还有救的,一定有救的……你能救那些兵人,一定也能救良辰。他气息才没了一会儿,我听说以前林夜可以用血让高太守活过来,你的血更厉害,你一定可以……
“只要你救我弟弟,我愿意做任何事,我父亲也愿意做任何事。南周的皇帝你不愿意做就不做,你想要什么,陆家就保你什么。只要你救良辰、只要你救他……”
陆轻眉哭得喘气艰难。
雪荔站在黑夜树荫中,静静看着她。
她也看到李微言被堵在门前,苍白无比。
雪荔想,李微言处境好糟糕。
他明明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郎,如今鬓角斑白、眼角细纹,整个人毫无血色。为了困住兵人而失去的大量血本就让他虚弱不堪,而陆轻眉希望他救一个已经失去呼吸的死人。
陆轻眉坚持,卫长吟想把粱尘做成兵人,但是兵人不是死人。只要不是死人,就能活……
只要在这个转变的过程中,有李微言的血相助,再加上她带来的那位一直在研究李微言这个药人、研究帝王血和“噬心”毒的神医,她一定能把弟弟带回来。
陆轻眉从没这样失态过。
她骄傲自负,以上位者的姿态看李微言,而今跪在李微言面前,一跪便是三日,豆大的泪珠悬在她睫毛下。
李微言俯眼看着她。
李微言:“……为了救你弟弟,我的性命就不重要了吗?”
陆轻眉身子发抖,她看到希望,仰着头看他:“不会的……陆家会用最好的药物来救你,帮你。陆家不惜一切,陆家愿意为你让路……只要良辰……只要我弟弟能活。”
靠着树的雪荔出神。
树下的李微言也出神,神色有些复杂:“这是嫂嫂的主意,还是陆相的主意?我提出不合时宜的条件,你们也愿意答应?”
陆轻眉仰着脸,雪落在她苍白颊上,她看着比他更羸弱,但她的眼中便是决然:“愿意的。只要你提,我们就答应。我爹娘都是这样想的,我的话就是我爹娘的意思。没有人比良辰的性命更重要,没有任何事情、任何权势比得上良辰。
“陆家其他人如何想不重要,我爹会处理好的。对我们来说,对我爹娘、对我来说,只有良辰重要。”
泪水落在陆轻眉腮上。
她恍惚想到很久以前,和亲团离开建业的那一天,她与爹一同在宫阙角楼上观望和亲团离开的那一幕。那时候,爹便与她说,光义帝也许不是好丈夫,她不必非走进宫为后的那一条路。
她又想到自己与粱尘争执的那一天,天地间下了好是绵密无尽的夏雨。粱尘劝她不要为后,劝她回头俯首,看一看百姓,看一看陆家真正依附的天下子民。
陆轻眉在尝试理解他们。
而今日,她方才真正明白:无论旁人如何想,爹爹和良辰一样,最在意的是身边的亲人。
他们希望她获得真正幸福,正如她希望粱尘可以幸福。她用自己的道理强加给粱尘,她始终没有向粱尘道歉……她可以放弃所有来救粱尘,没有任何东西比得过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