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迟(139)
“你所言不虚?”萧缄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深。周围站了一堆大臣,个个面面相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云深。
张熙也在,他现在的脸色极其古怪,像是怒急了又像是气得发抖。
说是真的看开无所畏惧了是假的,谁都知道这事要是捅出去自己半身清誉也就毁了,就算是侥幸没有被论罪处死也至少是革职,甚至可能还会被记录进史书了被世人唾骂,这样自己真的就是二十年来殚精竭虑皆成泡影。
他不敢也承受不起。
萧翎还是回到京城后第一次见到张熙,他莫名想起那少了的一张信。他转过头来看着张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诬告!这刁民在路上撞了我的轿子就想跑,还诬告我要杀他!”张熙像是气急了语气中是止不住的颤抖。
“陛下,为臣下做主啊,莫要让此等刁民污蔑臣的官名!”他上前几步跪下,语气铿锵有力。
不过只有他知道自己这不是气得颤抖而是怕的。
“你说!”萧缄没有理会张熙,甚至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对着云深不带有任何语气地命令,气氛好似有一瞬间凝固,周围的呼吸声都是如此的明显。
云深从小也是见过不少大世面,后来虽然没落了,但是一般的场面也没有露过怯,只是现在的场面他实在是没有见过,太过于胆战心惊了,一时间惊慌失措,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
“我……”他喘着气,整个人若炙烤在熊熊大火里,众人的目光更是让他倍感压力。他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说不出来。 '我我我'了好一会。
萧缄逐渐不耐烦,他呵斥道:“说,胆敢有半句欺瞒就给我拖出去!”
萧翎觉得无聊,正在神离天外,心思都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了,猛地听到萧缄一声怒斥也是吓得不轻,立马就清醒过来了,抬头看了看萧缄,又看了看地上跪着大气不敢出的云深,定了定心。
云深抖得更厉害了,他咽了咽唾沫,明明天气已经转凉了,他穿得还不多,现在却是后背浸满了汗,他的因为太过于身体麻木而感受不到自己的动作。他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说不出一个字。
要说他之前是被张熙追着杀并且遇到当年同样赶考的考生听着他们义愤填膺脑子一热,那么他现在是真的不敢有所欺瞒。
他微微抬起头,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这个过程太过于缓慢,耗尽了萧缄的耐心,他手撑着额头,揉了揉眉心吩咐下面的几个太监:“拖走。”
一听到这话,云深立马抬起头,瞳孔不自觉放大,他现在只恨自己的嘴不够快,在那几个太监围上来前嘴上像是抹了油,想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但是理智还是将他拉了回来:“皇上,草民与张熙是同届的举子,但年一同参加秋闱,只是……”他抬头看着萧缄,很快又停了下来,快速地埋下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高喊:“草民求陛下开恩,恕草民的罪!”
“说!”萧缄没有说究竟恕不恕他的罪,只是不耐烦地继续说。
或许在他心里云深这个小喽啰的死后并不在意,他习惯了生杀予夺,根本不会明白云深现在的对于活着的渴望。
“陛下,这刁民不可信啊!”张熙再次开口,他跪得脊背很直,只是怒到整个人微微颤抖。不过萧缄只是看了眼,并没有理会。
但是只有张熙自己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颤抖,不是因为怒气,而是因为心虚。
云深看了眼高坐在上位的皇帝,在看了眼靠近的太监,最后看了眼怒到极致的张熙,最后心一横眼一闭:“草民要检举张熙在宁佑二十七年舞弊!”
张熙情急之下顾不得现在在御前,还想去阻止他,但是萧缄却发话了:“张熙,你想当庭灭口吗?”他语气冷冷,听不出喜怒,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是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张熙这才如梦初醒般顿住,他重新跪下来,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不过他现在也想明白了,这事儿牵扯太多了,不用他出手自然会有比他官阶还要高的出手,自己这反倒乱了阵脚。
他冷静下来,再次开口:“是臣越矩了,只是这人当年就嫉妒下臣院试考中,早些年便开始谣传,只是没想到今日竟是闹到陛下眼下污了陛下的眼。”他在给自己找补解释。
“我当年家中打点好了,费力好些金银才买到了试题,提前找人写好了策论……当年跟你关系最好便告诉了你题目,怎么现在不认了?当时我因……故未去,放榜的时候你还装模作样地来道歉,这么过了二十年自己都忘了?”云深看着张熙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无比讽刺地说出了这么一段话,看上去竟有几分决绝。
他现在这样儿倒是有些像二十年前不知愁滋味的云家二公子了。
着逐渐与张熙记忆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云深重叠了起来。
但是就在众人深究其中真假的时候,令所以人都没想到——
“我既然说了,就不惧怕任何人!”说罢,他快速起身,飞快地撞在前面朱红的柱子上,额头上开了道血口,头骨碎裂的细微声音好像被无限放大了,明明是那么微弱的声音此时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渐渐地没了声息。
云深满意的笑了,笑得是那么肆无忌惮,或许从家族没落那一刻开始到现在,他才第一回做回了自己。
他知道今天是注定活不下来了,就算皇帝没发落他,当年那些卖官鬻爵的官员也不会放过他的……但是他起码能决定自己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