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14)+番外
暮色皑皑,晚风徐徐。
江见月没有等来女侍医,等到了扶着身子过来的陈婉。
“婕妤安。”江见月是晚辈,上前行礼。
陈婉上来扶她,目光瞥过宫人手中的果脯,温声道,“殿下一片心意,妾自是欢喜,哪还要旁的佐证。”说着,她捻起一块山楂掩帕入口,“酸甜适中的滋味,妾喜欢的。”
江见月见她进得舒畅,便含笑一手持叉又挑一颗蜜饯给她, “这是师父给儿臣送来的,您若觉得好,便让他也给您奉些。”
李氏在时,念及陈婉身份,遂免了她每日请安。但陈婉守着规矩,极少落下。李氏受了她的安,便也回礼。多来都是江见月盈盈上前,奉她一盏茶水。
便是此番模样。
陈婉回想昔年事,不由鼻尖泛酸,只弯下腰低头含过蜜饯。
“婕妤小心,莫弯腰。”江见月又拣了颗蜜饯,掂足喂她,“可是甜而不腻?”
“好吃。”陈婉笑着点头。
“阿母也爱吃,临去前那日还玩笑说口中贪馋,同我争食。”江见月将一碟子果脯端出,细细看,“今个午后歇晌,与阿母梦中相见,她说很是遗憾再用不到这般有滋味的东西,还说……”
暮色暗下一层,秋风卷起落叶,周遭因江见月骤然的止声而显得风声更躁。
“说什么?”陈婉咽下蜜饯,问道。
“说、让儿臣奉给您,由你代享也是一样的。还说劳您侍奉夫君,让儿臣视您如母,她没福气,但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江见月扫过陈婉恬淡面容,将果脯恭敬奉上,“婕妤,您好好用。”
天色暗沉,唯她眼角新月闪出一点光华。
“婕妤?”江见月又唤一声。
“好……”陈婉从江见月手中接来碟子,柔声道,“妾会尽人母职责,照顾公主,不会辜负姐姐的。”
“端清依母命而来,这厢先告辞了。” 一方小铜碟子,四只素手握着,江见月迟一刻撤手,福身离去。
*
“送盘膳食的事,殿下让婢子去便罢了,这一通好走。左右您又不入殿中,白累的自个手脚冰冷。”
回来路上,落起了雨。
虽沿途宫人送了伞,但到底路远,等回到椒房殿,身上小片衣衫都湿了。阿灿从宫人手中接来洁净的衣袍给江见月换上,让人赶紧送暖炉过来。
“孤得将膳食亲奉给婕妤,才是孝心!” 江见月摩挲指尖,还有方才端握铜碟的触觉。
“那得亏婕妤出来了,若不出来,您又不进去,如何奉给她?”阿灿将茶水端来。
“她当然会出来!”江见月接过茶盏,打量握盏的手,仿若还是方才端铜碟的一瞬。
“为何?”阿灿好奇道。
江见月饮了口茶水,没再说话,只让阿灿去灵前看看是否需要续香。自己靠在榻上阖目休息。
为何?
一个身怀龙裔的婕妤屈居第五殿中,若当真与世无争便该在第三殿安分待着,如此欲盖弥彰的谦退无非是要搏一个低调贤良的名声。
有如此心思的人,怎会让一个嫡公主干等在她宫门前!
更遑论当场验膳这般失了和睦的举措。
江见月还在摩挲指尖。
这一趟为的就是这点触觉。
陈婉神色如常,但接碟的手在发抖。
见其面而惶恐,闻其话而打颤,她分明就是亏心于阿母。
江见月睁开双眼,验证了这一下午来的猜测。
可是陈婉又做了何事呢?
这些年她同母亲相处,确有几分真心的。
【“姑娘快走,陛下要杀都督,夫人听到……已、已被灭口……】
江见月又回忆当日侍女报信说的话,意思很清楚,阿母是听到赵徵的话才被杀的。
所以当日阿母入了菡萏台?
香将尽,江见月起身续香。
“婢子只是瞧着陈婕妤脸色确实不太好,万一出殿站在风口上染了风寒,届时反惹陛下恼您。”阿灿随江见月转来到灵前,将清香奉上。
江见月续好香,在梓宫旁跪坐下来,方道,“你也听出来了,父皇格外珍视陈婕妤。”
大行皇后丧仪期间,除了六忌,饮食原也有规制。虽说各宫暗里加些餐食只要明面上过的去,也不算什么。但是如此明晃晃地违制赐膳,便是压根没有顾忌皇后颜面。
阿灿默了默,低声道,“陛下看重的是婕妤腹中的龙裔。”
江见月想起那日自己伏在母亲胎腹上听手足的闹腾的动静,眉梢隐了一点笑,伸手抚摸梓宫,“当初医官说阿母和陈婕妤怀的都是儿郎,好事成双。如今剩她一枝独秀,是该看重些。”
*
“你慌什么?当日永成侯府中的人都已经死绝了,死无对证。若非这厢你自个与阿母说,便是阿母都难以想到那日是你在屋外。阿母见到你们那会,当真以为你是礼佛才回的。”
夜色寂阑,烛火摇曳。
兰林殿中,退了侍者,舞阳长公主扶着女儿坐在榻畔,正给她开解。
“一个半大的姑娘,她能想到甚!多来是真的梦见她母亲方来看你的,再不济便是来示好的。你瞧瞧她,身边除了一个大行皇后留下的婢子,连个像样的掌事都没有。陛下如今的心思都在你这肚子上,顾不上她!”
陈婉散了发髻,一脸忧心疲惫,“阿母不知道,我一直便是有些憷她的,她并非面上这般温和的人。”
“这怎么说?你怕她一个小孩子作甚!”
陈婉蹙着眉,好半晌开口道,“元丰十二年的夏日,有一回我去表兄的抱素楼玩,沿路赏花,许是草木幽深,游出一条蛇来。正惶恐间,一柄飞刀射来钳住了那蛇七寸,便是她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