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162)+番外
三日后的清早,江面冰雾缭绕,天际新月勾云,沙江上剩余守将揉了好几下眼睛,确定从寒冰晨雾中走来的,不是天上仙,亦非画中灵,乃是魏国的禁卫军。
这是夷安留下的八百三千卫,由女帝统领渡江而来。
谁也未曾料到,十六岁的少年女君会在冰天雪地里,不披甲不骑马,只着布袍,背口粮,持一柄青铜剑,领八百禁卫军,做大军的先锋,白衣渡江。
只是为了向自己的将士证明,此江可渡,单衣风袍也冻不死人。
在看到江岸线的一刻,江见月想起幼年流浪的岁月,突然觉得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让她在十余年后的某一日,不畏寒,不畏苦,不畏死。
在岸上弓箭列队的时候,她的禁卫军已经先一步出手,而身后三里,是一千骑兵纵马上前,骑兵之后又是列队的步兵……如此交替排列行军,身上穿的是素袍单衣,手中握的是精钢坞锻造革新后极其轻便的兵刃,第一批抵达的魏军分去夷安的压力,第二批夺下要塞口,第三批为女帝建营帐,抢夺齐军粮草,第四、第五、源源不断的魏军渡江而来……
十二月廿二,六万兵甲全部渡过沙江,东齐三州之一的荆州彻底沦陷。
消息传回长安时,苏彦正在丞相府中同属臣围着沙盘图商讨。
一时间,诸臣欢呼。本推来演去,想着怎么也要年后才能渡江,还预备调粮调兵增援。
这是如何过去的?
待闻得传讯兵回话,竟是女帝自己作的先锋,单衣徒步渡江,府中有一瞬肃然起敬,连近来送茶水的苏恪都惊得瞪圆了眼睛。
苏彦看窗外雪花,眸光凝泪,眼角泛红。
这夜,是百日来他头一回不再挑灯伏案研究战局,而是摊开笔墨,处理一桩私事。他原应了她,待她回来时,会将婚书写好。
他们之间,没法作寻常的男婚女嫁,当以君臣为上,乃她迎媒聘他。
【朕惟道法乾坤,内治乃人伦之本……】
【朕荷天地神灵祖宗敷佑……】
【朕惟德协黄裳,式隆化育之功……】
来来回回写了无数个开头,都不知该如何才能写好这样一份赐婚诏书。
君赐臣恩,乃赞誉臣也。
可是他有何好赞誉的?
该是她,享天下之荣光,得世人之敬仰。
皎皎,皎若云间月。
方是最好的。
于是,这夜他又是伏案睡去。
只是原该草拟诏书的竹简上,来来回回只有两个字。
皎皎。
有一片竹简上,写了一句诗。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平旦时分,书房的灯还亮着,苏恪去膳房备了些早膳送进来。
她本是快活人,带着女儿或是歇在牡丹楼,或是住在杜陵邑。只是眼下已至年关,总要祭祀父母兄长,人世又只剩这么个手足了,便回来丞相府小住。
一句寻常的诗,她扫过也不曾多心,只将书简挪开腾出地方摆膳,方见整册竹简上都是“皎皎”两字。
“阿姊!”苏彦醒来,抬头揉了揉眉心。
苏恪一时不曾不多想,只嗔了他两句又这般胡乱睡觉,要他爱惜身子云云,最后提醒他将早膳用了。
苏彦意识到竹简字迹,瞧胞姐神色如常,遂也没有多话只点头应是。
待人离开,方匆匆收了竹简,一时有些发愣。
纵是双亲不在,总该要通知手足族老的。
苏彦想,寻个时间,先同阿姊说了。
左右她看惯风月,即便一时接受不了,但磨一磨也就过去了。然后得她支持了,再支会族老。他们在不在意也没什么,只说是自己先惑的女君,伊人年少坠情网而难自拔,总是他的不是。
然未曾料到,连苏恪这关都不曾过去。
十二月廿九,除夕宴。
他于宫中主宴,愈发思念千里之外的少女。忽想起去岁此时,他归而不入宫城,只避在扶风郡的私宅中,说是要磨炼她成长。
如今,才知自己混蛋又荒唐。
尽管能够及时护好她,却从未想过,面对心爱之人尚在前线战场,她该有多忧惧不安?
直到今日易地而处,方知她当时心境。
是故,这日散宴出宫后,他没有回丞相府,而去了抱素楼,在潮生堂歇了一晚。少女入他梦中,问他婚书写好没有。
他从榻上起身,四下望去,最后轻声道,“我定好好写,等你回来,读给天下听。”
他百余日不曾休憩,时值正月,在抱素楼歇了三日。一个人将潮生堂里里外外打扫整理了遍。
想着以后,可以偶尔带她出来小住。
正月初三傍晚,他在寝房外熬一锅粥,苏恪过来寻他,给他带来了最新战报。
【女帝坐镇宜都郡,瞩夷安长公主指挥,分兵三路,已攻下江陵、武陵、长沙三郡,其中江夏、巴丘、赤壁三郡不战而降。至发信时,我军已合兵攻围零陵郡。 】
“荆州七郡,待拿下零陵郡,这一州便是我大魏的了。”苏恪在案几对面坐下,闻过炉上沸腾的米粥香味,伸手掀盖,不由“啊”地叫了声。
“小心烫!”苏彦赶紧隔开她的手,让她泡在一边铜盆冷水中。
“不碍事,没烫上。”苏恪看了他一会,“阿姊来此,送信是顺道,乃专门为这锅粥来的。”
苏彦闻言,面上笑意慢慢收敛,无声看向胞姐。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恪难得正色。
苏彦默了片刻,也不回避,“阿姊又是何时知晓的?”
苏恪闭了闭眼,面上很是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