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192)+番外
实在是因为事出突然,骤然间的变化。
原本熬了两昼夜的女帝,终于诞下龙裔, 连她在内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
但当真只是一口气而已。
产婆接出孩子连声贺喜。
医奉照顾女帝让她闭眼歇一歇。
太医署分成两拨, 分别看顾母子二人,调方配药。
安排地甚是妥当。
是几声细小的疑惑声。
“小皇子怎不哭的?”
“婢子来。”
“这……”
在距离御榻半丈处的小床边,从产婆到侍者到医官,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去。
江见月折起身看孩子, 她甚至已经没有力气,干裂的唇瓣张开也发不出声, 但灵台还有两分清明。
她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想问, “孩子为什么不哭?”
比她声音先出来的,是她下身的血。
她在这一个情急里,血崩。
九死一生的险恶事。
给她清理擦身的女医奉惊呼出声。
至此殿中乱成一团。
医官聚拢过来, 侍者措手不及, 隔堂的两座屏风撞偏一架, 置水的一排铜盆跌倒一盆,浓重的血腥气再度在殿中弥漫。
将将诞下的皇子因在母腹中长久窒闷,面色在短暂的湿红后转眼灰败青苍,没有声息。
将将诞下皇子的女帝如同一片浮云伏在卧榻,任由鲜血浸染被衾,涌落地上,带着她仅有的一点意识,从身体里流散开去。
她没有闭上眼,还在看那个孩子。透过诸人围拢的间隙里,看他的模样,想听一声寓意他存活的哭声。
她只是想要一个亲人,她会好好养他。
她很早便没有了母亲,但她可以做一个母亲。
若无人爱她,她可以学着去爱人。
不知是看得太费神,还是本就没有了力气,她的目光涣散开去,模模糊糊,看见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她不知道为何在这样的境地里还会再想起他,幻化出他的样子。
本来他也是她的亲人,甚至在很多年里,是她唯一的亲人,胜过血脉至亲。
可是他不要她了。
在背弃了情爱,又否决了师徒后,她想至少她是在他手中重生的,他们之间还有一分不同于旁人的恩义。
但是在抱素楼日影偏转里,在漫长又短暂的等待中,在她摇摇欲坠再无法支撑的境地里,她没听到一声“不后悔”。
她觉得格外冷。
无论是半月前的六月末,还是今日七月七,明明都是夏日酷暑,但依旧冷得犹如元丰十年渭河畔的除夕夜。
七月七,乞巧节。
是元丰十一年还是十二年,她记不清了。就记得,他带她去朱雀长街夜游,她掀开了他的面具。
彼时不知何意,后来知晓心中欢悦。
时隔数年,她借这段往事与他告白年少的欢喜。
是十四岁将笄的年纪,她想与他作夫妻,白首不分离。
明明,他也应了的……
为什么啊?
她喘着气,双眼闭合又睁开,目光又落在孩子处。
有人给他施针,有人给他按揉,有人翻转抱起他,一下下拍打他……
他那样小,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折腾。
但她能辨清,是在救他的命。
如同她年幼时,药那样苦,针那样疼,他在医官指导下扼住她发病时的手足让她格外难受,但她也只会对他笑,心中感激又开心,那也是在救她的命。
可是,他后悔了。
她闭上眼。
须臾又睁开。
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身子撑起一点,是听到了孩子的哭声。
是的。
又一声,响亮许多。
再一声,接着又一声,连绵不断。
他哭得那样好听。
周遭的人都露出笑颜。
近身的女医奉抬起头说,“陛下,小皇子无碍了!”
“陛下!”女医奉低眸又急唤她。
她的一口气松开,重新跌下身去,仰躺在榻上,能感到银针入穴的一点疼痛,也能感到更多鲜血流失的速度。
耳畔是孩子一声接一声悦耳的哭声,但是江见月躺在榻上,轻轻叹了口气。
该高兴的,孩子挺了过来。
幸得有这样好的条件,最安适的环境,最高明的医者,最名贵的药材,因为孩子有她这样一位母亲,是一国女君,站在万人之巅,集结了世上最好的一切。
是了,就是因为她是万人之巅上的帝王。
人之将死前一刻的清明,让她想得清楚了些。
因为她是帝王,他要保她朝局安稳,要她声名清正,所以应而又负。
若是就到这里,她还是可以放心将孩子托付给他的。
但这会不行了。
她重新望向孩子,觉得很抱歉。
在带他来到这个世上的前一刻,她任性摧毁了同那人之间的最后一点情分。
“陛下,你撑住,孩子已经没事了。”
“快啊,给陛下把血止住……”
“皎皎,我不后悔,从来也没后悔过!”
是夷安的声音,还有他的声音。
但江见月意识涣散开去,已经辨不清真假。
何论,他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她没有传他。
既然是后悔的,传来也无用。
只是这个孩子……
前头几经昏厥中,她留了话,传位给荣嘉。
她想了一点身外事,活了十九年,做了七年君主,当下朝局稍平,集|权过半,不枉人世这一遭。帝崩无子继,手足继,是最稳妥的。为这点朝局民生的安定,她可以不在意同陈婉的那点私仇。左右有方桐在,她活着比死更难熬。
至于身后事,孩子生不下来,就此随她一道走,也没什么。左右他们母子在一起的,他不必害怕,她也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