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13)+番外
却闻苏彦道,“陛下守礼严格,甚拒之。”
“反而是臣,爱而不得,曾剑走偏锋。想必诸位还记得景泰五年正月里,朱雀长街漫天传言,皆为臣与陛下有情的流言,亦是出自臣之手。是臣妄想以此让陛下接受臣,然陛下傲岸洁素,并未同意,反而在亲征归来翌日,即刻宣召同苏瑜大婚。只是若非彼时龙体染恙,延误了婚期,想来如今我大魏早有皇夫。”
堂下静了又静,薛谨夷安识得内情,然识不出当下苏彦这般言说的目的。只不由望向正座上的女帝。
然江见月目光炯炯,只一瞬不瞬盯着他。
“丞相曾失踪两年,陛下为此问罪于当时负责安全的苏内史和温氏子弟。苏内史亦是为此受嫌疑,而失了皇夫位。”又一世家官员拱手问道,“不知这处,丞相要如何解释?”
已经直指这处,算是世家为维护颜面。虽然如今臣服女帝的世家不少,但终究不愿她只手遮天,总盼着有人能牵制平衡。
“那确实是守卫者失职,臣亦的确为歹人所掳,乃南燕太尉钟离筠。各国暗子于诸国国度往来,原是正常的。大抵是他的暗子知晓当日抱素楼宴会时,所用皆是温氏子弟,遂趁机下药于酒中,如此掳走臣欲乱我大魏,又可陷害温氏子弟以挑拨君臣关系。臣被困其暗子手中长达一年多,于景泰六年十月逃出,被寻找臣的禁卫军救回。只是臣彼时中其毒,陛下念及师徒、君臣的名分,为臣解毒,亦是如此有了身孕。”
话至这处,堂中诸人惊了又惊。
薛谨本还还万分感慨,谎话编到这处,没法拉证人了,便推给大师兄。总不能跑去敌国求证吧,且这个说法是完全圆的上。然到这会苏彦最后一句话落下,他终于反应过来,闹出这样大动静,原是为了证明小殿下的身份,去除邪祟之说,是为天子破开同朝臣的僵局。
江见月自然也意识到了。
她甚至想明白了更多,这大半月来,他其实根本无所谓自己见不见他,他不过是为了将事情闹大,让御史台审他。
而一开始杨荣帮他入内,大抵是以为他为了闻鹤堂的事来劝谏的。所以才一次次帮忙,甚至为他准备公务卷宗。却未曾想到,他拿着那些卷宗换成一句句向她示好忏悔的情歌诗篇。而被她接见婉拒后,他入不了内廷,便留在坐寐门,至此也无所谓杨荣的卷宗,因为火候够了,证据也做足了,他只需激怒御史台便可。
江见月咬过唇瓣,拢在袖中的手,掌心微湿。
“丞相既然于景泰六年十月便已经回朝,如何到翌年七月方出现人前?”御史台还在问话。
“是臣懦弱。”苏彦这会抬眸看向江见月,“臣初时想着待伤愈便出来,后除夕夜闻陛下有孕,按照前头情意,原该欢喜。许是被囚太久,许是太过意外,竟一时难以接受。昔年一腔热望冲击头脑,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尚有师徒之名,总觉一切都能以权势抵过。然当真正面对了,方现人性卑劣,竟不敢担当。陛下虽一直克己复礼,然终是一少年女子,未婚有孕,即使无情于臣总也盼着臣能担起责任,见臣彼时态度,委屈生怒遂将臣关起,宣告受孕于天。”
“所以如今的龙裔……”
“臣的。”
“当时不认,如何时隔三年又认了?”这会开口的是苏氏宗老,本就是花甲老者,已然须发皆张,痛心疾首,似是为他作最后的维护,又似被气的口不择言!
这前后种种若属实,这个被誉为苏氏麒麟子的青年,将彻底身败名裂。
然他不问还好,一问苏彦的话便接连而来。
“陛下诞子后,我方觉有愧,然已太迟。陛下不欲见我,遂让我东征。东征两年,朝中事不知。此番回来,方知殿下被传邪祟,陛下不仅不得立储,还无法携子于天日之下。”
苏彦望着堂中女子,“今深悔矣,遂坦言之。”
江见月面上无澜,掌心却被掐得生疼,指尖战栗。
她有欲要撑案起身的冲动,却被堂下声响阻住动作。
“堂下苏彦。”御史大夫道。
“在。”苏彦应。
“今定尔失礼失德之事又有三:
“其一,你为人师,对弟子背伦生情又宣之,失德也。罚褫夺抱素楼第一楼称号,封楼三年。”
“其二,你为人臣,强入内廷不顾君臣清誉,失礼也。罚贬官三等,暂为一千六百秩功曹职,慑丞相事。”
“其三,有子而不认累朝局动乱,虽非你全过却因你而起,念今日坦承之,则酌情轻判。”
杨荣缓了缓道,“综上,礼不全,德失分,然尚未违法,遂由御史台定量,脊杖六十,以儆效尤,以告天下。”
“你,服于不服?”
“服!”苏彦道。
当下便要行刑,苏彦对这样的判定没有二话,然却开口提出一事。
他道,“既然臣第三项罪行,乃有子而不认成立。如此宣之,便是认可当今龙裔为臣之子。既这般,他自可以行走于日下,与母不分离。更非邪祟,乃帝之亲生,自可担我大魏国祚,为东宫储君。对否?”
满座无声。
杨荣终颔首,“对。”
至此,苏彦脱袍卸冠,着中衣出殿外。此时,长生正被人簇拥而来,在殿门口擦肩。
六月天,骄阳似火。
木杖拍脊之声一记接一记灌入诸人耳膜。而在此观刑的,还有苏彦请来的八门大儒,个个皆摇首叹息。
曾经那样清贵矜傲的一个人,到底步了钟离筠的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