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5)+番外
这一月安稳,没有暗刺,也无明辱,就说明暂且是有用的。
至于为何没有被解禁,江见月拢了拢身上的衣衫,想起她御座上的父亲,只觉无话可说。
她伸手抚过夷安受伤的臂膀,神态有些疲惫,轻声道,“有用的,多谢阿姊襄助了。”
以前流浪的时候,稍有经验后,她便计算着半个馒头能抗一天,若是掰碎兑水就可以抗过两天,所以藏着半个馒头,定要寻到河边井口才舍得吃。而乞讨到的一碗麦粥,她也会摘了野草树皮混在里头,一碗变作两碗,多吃一日。
因为她想活下去。
如今她依旧想活下去。
纵是刀光剑影无数,她施一计也只能得屈指可数的短暂平静。累,却也不再过分忧虑,且走且看,总有机会。
故而警戒之余,让自己慢慢定心。
每日于府中礼佛,修书,用药养生,偶尔夷安或齐若明过来看她,说一些外头的事。
夷安原本的五个属下,如今只剩了三人,另有两人觉得前途渺茫投奔了他处。
江见月安慰她,“人在心不在,才可怕。走了是好事。 ”
齐若明给她搭脉,欣喜她心神稳了许多,感慨人就不能过分思虑。宫中的陈婕妤眼看下月就要临盆,忧思太过致脉象虚浮,胎相很是不稳,这月里已有两次早产之兆。
夷安好奇道,“难不成早先误诊,不是儿郎?”
“那倒不是。”齐若明换方配药,“确实儿郎无疑!”
“那她忧甚?”夷安蹙眉。
齐若明摇头,“这微臣便不知了,左右妇人临盆恐惧,难免忧思。只是唯恐她这般不安神,有个万一,心气上逆导致难产,太医监如今日日拜菩萨。”
深宫事宜,多谈无异。
夷安挑眉不再多问。
江见月本就不关心,只默默听着,直到齐若明转过话头,说起苏彦的消息,方聚起两分精神。
洛州水患有所控制,但又扯出了背后的贪污案,苏彦掌着御史台,本就有纠察百官之责,这厢估计要留得更久了。
江见月抬眸,看那外头黑云压城、即将落雪的天。
这日之后,她又多了件事做。
她想绣一个香囊,就普通的如意纹,正面绣“平安”二字即可。
趁年节前送去给苏彦。
却不想自己不是这块料。光一个“直针绣”就学了好几日,待将常用的几种针法学会,能下针时,已经是这月的廿七,便只得搁下。
而这一放,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再绣过。
*
因为这月廿八,府中僧侣九九八十一日为君祈寿结束。需她一整日跪坐佛前,完成最后的仪式。
初冬日,金乌早早西坠。
北风孤鸣,摇木为霜。
江见月手捧一柱清香,随在大师玄真身侧。身后是持木鱼的四十八位高僧,口诵经文,行遍府邸。
送亡魂归去,为生人添寿。
她如今依旧住在母亲的翠琅轩,从东至西的路线,依次经过居中的琼英阁、菡萏台,再到西边的九华阁。
“香尽,续香。”
至菡萏台还有一半路程,江见月手中香已经烧完,僧人唱喏上前,又奉一炷香。
然而,她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只怔怔看着手中香灰。后遥望菡萏台,又回首来时路。
“殿下。”僧人唤她,一连唤了三次。
江见月方回神,接过香,却没有继续往前走,只返身回去。
一步一步,不缓不急,亦不管身后四十九僧侣面面惊愕。
到达翠琅轩,自然一炷香又尽了。
她便自己点香,再往西去。
至众僧滞留处,再次低头看手中香尽成灰,只口中喃喃,“原来如此……”
这夜的仪式江见月未能坚持完,她在一声“阿母”的痛呼中晕了过去。
之后数天,每日的午时四刻,她都青衣裹身,银簪挽发,从翠琅轩出发,往西走去。两眼呆滞,神情木讷,遇柔弱侍婢便拉她逃命,遇持刀侍卫则惊叫逃离,整个人疯癫痴傻。
府中掌事急急上报宫中,得太医令会诊,却药石无用。小公主不是恹恹卧在榻上,便是撒泼哭闹。然时辰一到便静默下来,更衣理妆,向西去。
青衣银簪,是先皇后一贯的装束。
午时四刻,是她最后离开寝殿的时辰。
从翠琅轩往西走,是她生时最后的一段路。
北阙甲第开始传言,非端清公主患病疯傻,是圣懿仁皇后怜女孤苦,回来了。
不然端清公主如何敢在被禁足的情况下,闯出府邸,奔跑在只有天子御驾才能行走的驰道上,夜扣宫门。
天子亲出殿宇,在雍门看见自己的长女。小小的一团伏在宫门旁,散乱的长发跌散在背脊,银簪断裂,青衣裹泥。
朔风割面如刀,新月隐在树梢。
江怀懋有些恍惚,胸腔气血翻涌,踉跄吐出一口血来,低低唤“兰娘……”
兰娘,先皇后的闺名。
公主被送回府邸,做了一场法事,两日后清醒。
消息递入宫中,江怀懋却也兴奋不起来。因为陈婕妤胎动发作,正在临盆。已一天一夜过去,却丝毫没有生下来的意思。
日落月升,月降日出,又是一昼夜。
兰林殿中妇人的喊叫声随着力气散尽而渐渐息弱,只剩得一点含泣的呻|吟,孩子却始终没有落地。
如太医监前头所判,乃忧思受惊而导致气血上逆的难产。
直到这日余晖敛尽,雪飘人间。三天两夜,方九死一生诞下龙裔。
“九死一生,也是生。”公主府中,江见月捧着暖炉,隔窗赏雪,“这样都没死,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