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52)+番外
然后感觉这章又写多了,至少还要2000字才能转场结束,先更这段吧。
第86章
这夜将近子时的时候,原先安插在杜陵邑的部分禁军突然接到命令,连夜渡过渭河桥,赶回长安城中。而原本点位上,则由光禄勋夷安长公主带来的人换守。
入长安城门的时候,城防守军接了禁军首领的文书,传给楚王章继,章继遂开城门放行。
彼时是寅时一刻。
原是寻常上朝的时辰,因江见月去了杜陵邑,遂免了这五日朝会,给朝臣释假。只是储君发生这样大的事,又涉及前朝宗亲,皇城之中原也是阴云密布。雍凉一派叫嚷着要求彻查,世家之中同前郢有姻亲的则人人自危。平素休沐释假,家主与妻妾郊游同乐,或同僚相互设席欢饮,如今哪个有这般心思。
只随着君身,观望事态。
譬如这夜西南角上冲天的火光,四下蔓延的滚滚浓烟;再譬如平旦未至便归来禁中的兵甲, 都让人神经紧绷, 心神惊惧。
苏彦在皇城最深处, 未央宫中的椒房殿里,虽然没有同章继般第一时间得到文书。但编入归来禁军中的暗卫,有部分是他的人手,江见月并没有瞒他的意思,是故他召来问话, 暗卫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负手站在椒房殿廊下,原本空气中乃浓稠苦药和芳烈鸡舌香混杂的味道,如今仿若又多了一味尸油热氲的刺鼻味。
四十人的化火场,该是如何惨烈血腥。
苏彦默了片刻,又问,这些人赴死时说了何话,神情几何?
暗卫一一汇报。
很有骨气,看着无惧死亡,很是从容平静。
苏彦闻这话,背在身后的手搓着手指,微蹙的眉宇慢慢松开。
“陛下说,天明之后,十倍屠之,后百倍之。”
苏彦闻而不语,合眼便又看见长生的面庞。
今日十月十三,长生二次发病的第五日,晚间好不容易用了一点膳食,待歇了大半时辰用汤药,便整个全吐了。
方桐擦着汗道,“这发病到第五日,还有呕吐、抽搐之症,乃前头从未有过。即便是最年幼病得最厉害的时候,也就前三日煎熬严重,到了第四第五日,总也开始好转了。”
苏彦用纯白的巾怕擦拭孩子吐出的口沫,喷出的鼻涕,细细分辨,“没有血沫子。”
他记得前头他们说的,若是口鼻秽物含血,白沫化作血沫,便是毒入脏腑的时候,回天乏术。
他自然听得懂方桐的话,但除了用这条界限安慰自己,撑住自己,根本无能为力。唯一庆幸的是,皎皎不在。
她处理旁事,即便也牵挂孩子,但少见一刻,总可以少深刻些。
“无妨,陛下有分寸的。”
左右都是威慑,十条有嫌疑的人命和四十条存着不臣之心的人命,原也无甚区别。
苏彦谴退暗卫,持笔书信飞鸽传书给江见月,之后回来榻畔陪伴长生。
“阿母——”孩子在梦中呢喃,小手从锦被伸出来,在找到他的母亲。
苏彦用自己宽厚温暖的手掌,拢住他细软的五指,给他轻轻放回被中,“阿母过两日就回来,阿翁陪你。”
“阿母,疼……”孩子还在喊,青白消瘦的面容上,眉宇皱起来,
苏彦静握了一会他的手,在被衾下退过掌心,用大拇指指腹按揉他的虎口,给他推揉。
半柱香的时辰,孩子静下来,呼吸慢慢变匀,却迷糊睁开了眼。
“阿翁!”他看清楚身边的人,低低喊他。
“阿母去给你找药了,过两日就回来。”苏彦摸着他面庞。
他的眉眼太像自己,但这般躺着,同年幼的江见月一般无二。
忍着疼,露出一点笑。
苍白又虚弱。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他眨着眼睛,因为消瘦,眼窝凹下去,衬的双眼愈发大,但光却越来越少。
苏彦低眉笑了笑,“你阿母小时候也生病,比长生严重多了,但是都好啦。你看她现在,又聪明又美丽。长生也会没事的。”
长生安静地听着,又重新笑起来,干裂起皮的唇瓣有扬起的弧度,声音依旧轻轻的,“阿翁,抱。”
苏彦点了点头,上榻,将他枕入臂弯,拍着他背脊重新哄他睡去。
小小的一团缩在在他怀中。
苏彦看他,又看殿外。
天光慢慢亮起。
*
天亮了,但杜陵邑上的业火依旧燃烧着。
熊熊大火,浓烟滚滚,这处各府邸奉皇命,一夜来皆在各府中或高台上、或长亭里、或阁楼中,凡至高处,彻夜观火。
有人捂心昏厥,有人伏地跪求家主,有人一夜疯癫,而更多的是惶惶不安。
已经说了,今日十倍之,要点四百人赴黄泉。
九支,除却舞阳和赵徊,剩余七支里,这个时候所有的家主都枯坐在案,看卷宗人名,看手中豪笔。
尤似一卷生死簿,一支判官笔,断人生死。
辰时四刻,旭日东升,江见月已经坐在化火场的高台上。
“长生尚安,偶有呕吐,执笔书君时他安睡已逾两个时辰。”江见月松开鸽子,看过苏彦的书信,用指腹描摹“长生”二字。
目光如水,笑意柔婉。
她抬眸望去,九位家主立在旷地上,其中七位捧着名单卷宗,身后拍排着已入枯骨般的人。
江见月捏着纸张,走下高台。随手指了个家主,夷安便将他手中卷宗接来。
“您是肃清王赵华?”江见月一目十行阅过卷宗,又看一眼对面老者,这位与赵林同辈,是他的堂弟。
花甲之年的老人垂首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