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282)+番外
方贻闻这番话,拢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
若是如此,为何他便不可?
又若当真如此,她当依旧还是恨苏沉璧的。否则让他回来便是,择他不是更好吗?
那为何不要自己?
一拳砸在墙壁上,看周遭楼阁,乃是在抱素楼中。
是他得了苏沉璧教诲,沾了他的气息,所以反惹她不喜吗?
已经是景泰十五年七月。
初十这日早朝,女帝突然出现在未央宫前殿中,所有人都看见她身怀六甲,是即将临盆的模样。
她道,“前头胎相不稳,无法下榻,又为护腹中龙裔,事关国祚,故瞒诸卿至今。今日来此示众,待来日还需诸位费心国事。”
殿下臣子面面相觑,眼风扫过,最后多数聚在章继身上。
然章继却没有出列,只率先跪首道,“恭贺陛下。”
他这一声脱口,后头温如吟,薛谨都接连道贺,未几泱泱群臣皆俯首。
十中七八的人已然明白,原本他们想问生父何人,然对比往昔,女帝手中权力更重,她自己都不愿编理由给他们,他们又何必多此一问。
生父是何人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孩子出自女帝腹中,便是名正言顺。
江见月目光扫过,很是满意,退朝离去。
八月初三,女帝在椒房殿诞下一女。翌日,昭告天下。实乃自储君薨逝后,大魏最大之喜讯。
江见月在寝殿中哄逗孩子。
婴孩肌肤雪白,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樱唇扬起,已经咯咯发笑。半点不似刚出生的婴孩。
她将她抱在怀里,给她喂牛乳,孩子裹着小嘴用力吮吸,十分有力。
太医令已经说过多次,她很康健,无病无痛。
江见月频频颔首,康健就好。她什么也不求,唯求康健。
她抚着孩子面庞,突然就看见了长生的样子,眉眼愈发温柔。有哭的冲动,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
只是抬起头,杏眸弯弯,笑着问夷安,“阿姊,他好吗?我怎么觉得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问的是苏彦。
暗子每两月回复一次。
然,上一次回信,还是四月暮春的时候。
*
女帝诞下一女,封号靖明,世称靖明公主。
消息传到幽州时,正好是九月初九重阳这日。
千里之遥,讯息总是滞后些。
秋日的田埂上,这一年的桑麻又成熟了,再过半月就可以收割。
苏彦接过苏瑜给他备好的东西,只静静看着眼前半丈高的麻树,一口水一口饼用完,问,“能记住我的话吗?”
苏瑜愣了下,没想到苏彦竟对女帝再度产子的事无动于衷,半点反应全无,须臾应道,“子檀记得。”
苏彦点了点头,握上他的肩膀。
他的掌心依旧温厚有力,一点力气压下,便是信念传达,给少年力量和勇气。
“好好活着,忠于陛下,照顾血亲,守口如瓶。”苏瑜双眼通红,“子檀等叔父回来。”
夕阳如血,秋风萧烈,这一日又要过去。苏彦起身收拾农具,返回茅屋,苏瑜一路送他。
“回吧,莫送了。”临到门口,苏彦方再度出声。
他原本清俊白皙的冠玉面庞经边地风沙的吹袭,已经黝黑黯淡了一层,皮肤也比不得在长安城中金尊玉贵养着那般光滑平腻,眼角细纹更甚,是岁月的痕迹清晰烙印。但他的眉眼依旧清贵温润,气宇高华轩昂,笑起来丰神俊朗。
这会,他便笑着。
他说,“谢谢你子檀。”
谢你,在我临走之际,还送来这样的好消息。
落日彻底西沉,暮色上浮,除了窗前一盏豆灯,映出一把匕首幽亮的光,周遭一片昏暗。
他推开窗牖,看夜色中隐隐约约大片大片桑麻的影子。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他们在一起二十年,过过每一个佳节。这天地时空里,全是她的影子。
他将苏瑜带来的药粉撒入半盏浊酒中,轻轻晃动,仰头灌下一口。
皎皎。
他在静置的酒水中,模糊看见她的样子,低声唤她,声音在暗夜中流淌。
这或许是今生最后一次喊她的名字,亦是最后一次聆听自己的声音。药性起的很快,片刻喉咙口便阵阵生疼刺痛。
早该做这个决定的,行事决策上,他从来利落。
在前岁十月第一次遭受暗杀后,苏彦便起了心思,但是却迟迟没有下决定。他认定是南燕的暗子,来而不易。既被击退,再次而来的可能性极小。他在住处尚且是安全的。
如此确实平静过了一年。直到去岁八月间,他第二次遇袭。彼时正好是流放者聚在渔阳郡北边一处开采矿石。那处原本需要一个时辰锤凿方略有松动的山石,那日才经两炷香的刀劈斧凿,便突崩塌,滚滚巨石落下,转眼砸死砸伤十余人。
他逃过一劫,原是有人认为那会聚集的人多,石头开采会容易许多,蛮横抢了他的牌号,结果做了他的替死鬼。
而他如此坚信不是意外而是图谋,乃因被审查数日后回去桑麻地,中秋时节田中突然游出五毒。他已经熟悉桑麻的特性,也了解了土地的成分,这个时节在这处田地里根本不可能出现蛇蝎五毒之物。
再后来苏瑜暗查,渔阳郡北地开矿的这批人中,不久前来了一批新人,而在发生意外后,皆莫名失踪,因人手有限一时查不到踪迹。
彼时已进入景泰十五年春,回首又是大半年过去,尚无意外发生,那点念想便又被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