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317)+番外
女帝的目光投过来。
“廷尉!”她笑着唤他,“你怎么眼睛红了?”
薛谨愣了一下。
便听她道,“一会让太医令瞧瞧,莫染疾了。”她眉眼里已经没有早些年的锐利和桀骜,更多的是温煦和柔软,还有一丝熟悉的端方。
这是君主对臣下的关怀,自然事。
臣子闻言该道声“多谢陛下厚爱”,但这会薛谨生出一层冷汗。他恍惚在她的笑靥里看见另一个人的模样。
不久前也有这样一回。
那是去岁八月,他去给玉娘买玉颜粉,回府时有些晚了,路过丞相府门前竟看见里头亮着烛火。
下马推门入内,看见窗牖身影长身玉立,束冠广袖,乍看尤似苏彦模样。
“师弟。”那人推开窗牖,“可要进来用盏茶?”
赵谨呆立在原处,“……陛下。”
“小师叔。”屋内男装的女帝不情不愿喊了他一声。
后来温如吟也说过一回,说女帝约了她在抱素楼辨经,不知是口误还是她听错了,她竟然唤她“师妹”。
温如吟彼时还感慨,其实陛下确实越来越像师兄了。
薛谨这会只觉心口被拧了把,痛又窒息,再看女帝,突然意识到什么。
于是,双眼愈发红了。
“传太医令去偏殿。”女帝晲过薛谨,“你也去,有病就治,少拖着。”
薛谨没有辩驳,起身谢恩而去。
殿门口悄然一瞥。
她依旧是宣室殿里,尚书台上英明神武的九五之尊。不过是散朝归去,殿台掩门后,再添病症。
不过是,太爱那个早逝的青年郎君。
诚如薛谨所言,女帝依旧勤政,目光长远。这日总结完“平东防南”之事后,便点名太常,查看关于新政的卷宗。
景泰十六年开始的新政,在廿一年以斩杀总考官卫尉方贻落幕后进行首轮整顿,去岁停办一年,如今该是重来之时。多少学子翘首以盼!
她的心和情停滞在他死去那一年,但是她的思想和步伐稳扎稳打,从未停留。
温如吟将卷宗奉上,又恨不得抢回。
平南燕,清奸佞,继新政,她什么都比旁人想的周全,唯有一处让朝臣不满,她总是不好好用药。
太医监齐若明求了这个求那个,劝她好好用药。
她每次都将话堵回去,“朕好好用了这么多年,不还是老样子,少喝一口半盏差不了什么。”
*
“但是现在有药了,您为何不用?”尚书台回来路上,八岁的皇太女与女帝同坐御辇,怒气冲冲。
江见月在兰台处示意停下,揉了揉眉心,“为何不用?这是朕留给你的课业,还问,可见没有悟出来!”
【景泰廿二年末,女帝平定南燕,天下一统。注:至此在前郢裂土分疆、一国化三后,暌违近百年,十三州重合一姓,可称不世之功。 】
【景泰廿一年,女帝兵权一统,清除佞臣,整顿朝纲。君名污而再清。 】
【景泰十九年,中山王贺云收幽冀两州,天下唯南燕为复】
十八年,十七年……
【景泰十六年,辟新政,抱素楼重开,卫尉方贻掌之。 】
【景泰十五年,罪臣苏彦被女帝重召回京,却已遇刺身死。 】
罪臣苏彦。
原来已经这样久了。
隔了生死时空,史书也再无他的记载。
“君母!”靖明公主眼看书简从她手中话落,幸得及时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女帝。
然江见月拂开她,只踢过足畔史册,疾步走出兰台。
她越走越快,漫无目的。公主,内侍,禁军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不许跟着我,都给我滚。”她喘着气,回头怒吼。
于是,乌泱泱诸人伏跪如山丘。
似隔日不间断的未央宫前殿里,似每一个节宴满城街道上,臣奴跪首山呼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又惊又恐,逃奔离去。
*
“君、师父,您别生气了。”是夜,椒房殿中,小公主扶谴退侍者,扶着女帝在妆奁坐下,给她卸下钗环华胜,松开发髻,然后束发簪冠,之后又捧来准备好的男子衣衫。
那衣袍气味甚美,是雪中春信香。
“师父,皎皎给您更衣。”小公主话语怯怯,伸手解她腰封。
这不是第一次了。
换妆更衣毕,两人个案对坐。
她问,“课业完成了如何了?”
公主道,“儿臣、皎皎实在不明,还望师父指点一二。”
二人所论的课业乃是关于为何天子不用药,却给那个叫岳汀的谋士使用。
当日正旦会上,岳汀制服击杀苏恪后,未几吐血晕了过去。后经太医令救治,道其亦是元气大伤,且历长久日夜跋涉,身子虚弱至极。
陈珈道其是荣嘉公主的近侍,正是谋士岳汀,十二枚北麦沙斛的丸药亦是由他襄助公主得来。
女帝便道,赏给他,救他性命。
彼时诸臣自是不解,好不容易寻来的救命神药,君者自然更重要。然女帝执意如此,还让公主去解释,奈何四五日过去,公主依旧想不出缘故。
“我知道,师父是为了将他留给我做股肱之臣。但是他的病情用我们太医署的药也能慢慢救治,何必浪费如此珍贵之物?”
“试药。”这晚,她终于给小公主提点了一下。
小公主咬着唇瓣,半晌终于茅塞顿开。
是君母生人难信。
尤其是历经了当年杜陵邑族人纷纷以身作局诱她入圈套,见识了苏恪这般一生伪装的决绝隐忍,她便更难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