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338)+番外
新婚的前两年,亦是新帝登基不久,苏彦忙得不可开交,江见月鲜少住公主府,多来都在潮生堂。
这辈子换了身份,她的志向便落在了修书上,成日与书简为伴,不亦乐乎。反是苏彦回来,每每捏着眉心窝在她肩头轻叹。
“可是觉得阿弟与我不可同日而语,颇让你费心。”江见月持着一片竹简敲他脑袋。
“论资质,几人能如你!”苏彦抬眸,眉眼温柔,似从妻子片刻的温存中恢复了精神,挪开书简,抱人回内寝。
“不点香了?”江见月仰躺在榻上,双手圈着他脖颈。
那香是用来避孕的,新婚两年多,他念她年纪小,身子骨嫩,一直不敢让她有孕。
“过完年,你便十八了。”苏彦深深浅浅吻着她,呼吸渐重,“我们要个孩子吧。”
江见月温柔又热烈地回应他,到最后却面庞湿凉,两眼通红,苏彦吻干她眼泪,低声道,“是不是想长生了?”
江见月咬他肩头皮肉,泣不成声。
转年五月,江见月被诊出两个月的身孕。纵是长子难忘,夫妻二人都是明事理之人,知晓相思无用,更不能在孕中多感伤,影响另一个孩子。
只是妇人孕中情绪反复,博学冷静如苏丞相,也有偶尔招架不住的时候。
入秋后,江见月胎动厉害,夜中多梦,苏彦便睡得比她还浅,但凡她有所呻|吟喘息,便如幼时般或给她念书,或抚背脊哄睡。
这日,原睡得还算安稳,却闻她一声接一声抽噎。
苏彦连忙将她唤醒。
江见月睁开眼,看眼前依旧英姿勃发的青年,辨清今夕何夕,只推开他自己抚着胎腹背过身去。
“皎皎?”“苏彦在她身后,不敢靠近不敢远离,小心翼翼地唤她。
“睡着没?”片刻,他微微凑近些,想看一看她模样。
“我做梦了,梦见你不在我身边。”小姑娘的声调极尽委屈。
“我不在你身边,能在哪?”苏彦闻人开口,松下一口气。
孕中多梦,正常。
“你寻桓氏去了,你们要成亲了!”哭声被压抑着,隐忍着。
“我……”
“两辈子,你都和她有婚约!”
桓氏,这是百八年前的事了。
苏彦知道这会没法解释,弃甲投降,绞尽脑汁道,“明日你想喝什么口味的粥,我给你煮!”
小姑娘抚着肚子,身子抖的更厉害,哭声愈大。
才智过人、文韬武略的苏丞相已经不知所措,尤觉一颗心碎成渣子。半晌,伸手揽过她肩膀,欲要抱入怀中。
“别碰手,不是手臂,腿——”小姑娘缩成一团,拽着他的手往下去,“腿抽筋了,你快揉啊……”
这年长安在腊八迎来初雪,他们的孩子便也择了这日到来。
起初是凌晨时分,江见月被腹部阵阵紧缩抽痛扰醒,她生养过一次,知道这种感觉。但大冷的天,她不想动弹,便自己打着圈圈缓了大半时辰,左右不着急。
寅时的时候,终于有些撑不住,扯着苏彦袖子唤醒了她。
“师父,我要生了。”这辈子,她鲜少唤他师父,但每回唤他,都足矣让他心神荡漾,或是溃不成军。
这会,更是醍醐灌顶。
苏彦眉心跳了跳,披衣起身,将她抱去早已备好的产房,唤来稳婆医官。
他一贯持重,这日在榻前陪他,握着她五指的手却抖得比她还厉害。破水后,江见月抽回手,嫌弃道,“你出去吧。”
苏彦僵着不走。
江见月缓过一口气,“那你别碰我,我怕你晕过去。”
周遭侍者低垂眸光,忍笑只作不知。
未几,太后也过来了,将苏彦推了出去。
苏彦去而又返,“我就在屏风外,不走。”
薄雾冥冥,风雪初停,一声婴孩洪亮的哭啼划破天际。
这年冬,江见月平安诞下一个儿子。
襁褓婴孩,都是一般模样,江见月看着康健强壮的孩子,抚他眉眼呢喃,“你阿兄那会,嗓门都不及你一半响。”
才出月的孩子,原是人都辨不清的,但江见月却觉得他在朝自个笑,能听懂自己说的话。
“皎皎,你给他起个名字吧。”苏彦逗着孩子。
“这会费不动脑子。苏相取吧,我来挑。”
“那我取乳名。”苏彦笑道,“正名等你养好身子还是你取,辛苦生的。”
外头初雪新降,乃瑞雪之态,兆来年丰厚。
苏彦道,“就瑞儿吧,简单吉利。”
江见月颔首,只轻轻点着孩子胸膛问,“阿翁起的名字,瑞儿喜欢吗?”
孩子虚阖着眼睛,小嘴扁了扁,忽就哭出声来。
夫妻两愣了下,乳母过来道是小公子醒了两个时辰,是喂奶睡觉的时辰了,遂抱去哺乳安抚。
江见月回头看苏彦,“我怎么觉得,儿子不满意你取的名字?”
苏彦给她递披帛的手忽顿,“怎么可能!”
时光如水流,细细潺潺。只是到底身在帝王家,处于权力的中心,这辈子虽比前世顺遂些,但也非一帆风顺。
宣平十年的时候,十八岁的少年天子受安定、中山二王挑拨,也曾对苏彦不利过。
那年苏彦出征东齐回朝,却被下令要求在长安城郊三十里驻军扎营,第二日卸剑弃甲,步行入朱雀门。黄门传旨当日,江见月被天子传召入宫赴宴,彼时安定、中山二王皆在。
如此,便是再明显不过的意思,这是一手控制了江见月,一手引苏彦入城,要么他交兵权换回妻子,要么长公主大义灭亲保全自己,左右就是要苏彦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