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月(50)+番外
因为前日为赞赏安王在数场行猎中勇武有加,江怀懋给唐氏抬了昭仪位,更给安王拓了一倍的食邑,道是等他及冠前往封地,便再加一倍。
这两项旨意在愈束林御帐中下达,由长沙王亲去传旨。再明显不过的意思,安王已经和储君位无缘,但是恩惠延续增厚,则是对雍凉旧臣一派无声许诺,他们荣恩依旧。长沙王接了这差事,亦是代表雍凉旧臣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个道理陈婉自然懂,至于给马下药控制其无声,前头已经择人去办,这也不是重要事。
她这会出来,原是想起来上林苑后,得母亲舞阳长公主的一句口信。
——需防春风吹又生。
秋弥开始后,她眼看着安王越来越骁勇,端清越来越长袖善舞,便愈发觉得,阿母说的是对的,当斩草除根。
这样的心思露给面前闺友,桓四姑娘一下就扼住了,“党派之争,成王败寇,无甚好说。但若扯入端清公主,恐涉及……”
她在陈婉掌心写了个“苏”字。
陈婉一怔,忽想两年前中央官署御史台前的警告,不禁背脊生寒,“那、我或许该对公主好些,换个路子!”
桓越颔首,“冤家宜解不宜结。”
————————————
转眼九月初二,天高气爽,碧空澄澈,秋阳洒金渡满整个封凉台。
封凉台并非殿阁宫阙,就是一个露天凹地的台子,中间塌陷处设铁栏,便是虎圈观中的猛兽表演之处,昨日便已经赶熊两头入此间。
东西北三处设座,天子坐北朝南,宗亲在左,世家在右,如此观赏之。
而所谓封凉台寻猎,寻来猎物便是给这处虎圈观中的猛兽食用。
如此边喂食边关兽斗,亦是一番趣味。
一刻钟前,数里外的传信使已经升起黄旗,意味参与寻猎的人开始返回。为防马蹄嘈杂惊到黑熊,乱了猛兽表演的章法,从来都是待寻猎者归来后,方才入座台上。
是故这会由天子领头,正于封凉台南入口处等候寻猎者。
这处原是不设席坐的,因为都是循着黄旗信号从下塌处过来,片刻的时辰就要入后边台座。二来身后案席处甚近,偶尔身子不适者可随时入座休息。
江怀懋虽病疾在身,但这片刻之间,又是将将修整,用了一盏参汤提神,更不可能入座。只满面春风眺望归来的寻猎者们。
被补药针灸撑起的精神,这会全在一双虎目中露出。
久违的精神奕奕。
看打下的秀丽山河,看繁衍的龙裔子嗣,欲在有限的时辰和视野里,看江山无限,国祚绵延。
这场为时十二日的小型秋弥,原是让他满意的。
也确实满足了在场很多人的渴望与期待。
江怀懋自不必说,落实了储君人选,平衡了旧日功臣和世家权贵。还有长女日益懂事,和睦手足。
陈婉得到了凤印,儿子即将成为太子,只待这日结束回未央宫得一纸诏书。
唐氏也不遗憾,儿子待遇优渥,天子更是恩准她来日可随安王前往封地,做不了一朝皇太后,却可以做诸侯国的王太后。细想,也很好。
包括苏彦,也很满意。于公,新朝初建,权力能够如此平静交接,自是再好不过。于私,他眺望对面的小公主,觉得很是欣慰。她不仅平安存活,健康成长,而且终于同寻常女郎一般,有哭的勇气,也有笑的能力,有了桀骜肆意的模样。
原是他不知道,她背着一段还未报复的母仇,尚在危险之中;他也有一刻忽略,曾有一日在抱素楼中,她的手足说,或许有一天会让她履行公主的职责,去国和亲。
公主站在君侧,看周遭的人,四下的景,迎上苏彦目光,对他展颜,杏眸如水,只微微蹙了眉,露出一丝委屈,要求哄慰。
她前日染了风寒,如今陪侍君前,累极了。
便见苏彦挪去眼神不理她,然而未几便有侍者送来一盏甜汤。
她捧去帘帐下,开开心心地用完,几次视线与他相接,他的笑似春江暖水,宠溺又无奈。
她一直都知晓,他盼着她不再怯懦隐忍,喜欢她桀骜姿态,她便可以做出来与他看,让他安心。
而这日,她瞧得久些的,还是夷安翁主。
闺中手帕交,感情甚笃,默契也好。
这会夷安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小公主缓缓往后退去。
她风寒未愈,咳得有些厉害,离君侧这般近总是不好。
天子沉疴愈久,甚是忌讳病疾之人,唯恐染上病气,让他的身子更加雪上加霜。
果然,公主的咳嗽声传入他耳中,他蹙眉侧首,面上有些不虞。
公主识趣体贴,恭顺道,“口子上风大,儿臣恐风寒愈盛,又恐传给父皇,且往后避一避。”
“父皇,您也进来些,秋日风寒,莫伤到您。”
江怀懋闻女儿这般话语,生出两分歉意,笑笑道,“你自个歇着吧,只一点,莫乱走,离那熊远些。”
一句打趣话,虽凹地中的熊离三方座位、一处南门口不过数丈远,但周遭套着铁笼,两侧尚有羽林卫,这熊又是专门训练的,寻常怎能伤人。
纵是近些又何妨!
当然,公主向来听话懂事,轻轻向陛下道了声“是”,然后便尽量远离凹地,寻找自己的位置。
寻到了,她安静地跽坐席上,居高临下观凹地笼中的两头大黑熊。未几,外头最后一面黄旗升起,是寻猎者们已经拐入了南门口的梧桐道上。
周遭很静。
数个宗亲孩童,几位世家小儿郎,陆陆续续抵达封凉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