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很快就没空胡思乱想了,因为论洛丹的问题越来越密集,应付起来也有点吃力。
等到谈话结束时,高富帅有种整个人都被掏空的虚弱感。
……
“都散了吧。”让人将高富帅送回住处,论洛丹转头看向自己的属官们,淡淡地吩咐道,“次仁留下。”
次仁斯塔心下一凛。
不过早晚都要有这么一遭的,他也只能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尚乞心最后一个起身,打量了次仁斯塔一眼,这才缀在队伍末尾离开。出了大殿,他顿了顿脚步,耳畔隐隐听到论洛丹的声音,“你可知罪?”
在卫兵察觉到之前,他再次迈开脚步,心下却微微一嗤。
果然是心腹,论洛丹是决定死保次仁斯塔了。
虽然让自己表露出鄙夷的态度,但是尚乞心的心神却总是有些飘忽,心想如果是自己落到了次仁斯塔现在的境地,会有谁愿意为他费心呢?
赞普雄心勃勃、乾纲独断,早就跟会掣肘王权的贵族离了心,父亲却还一门心思恢复贵族的荣光,依仗着舅舅的身份给赞普施压。至于论洛丹这个上司,将自己留在身边,只是为了巩固与父亲的利益联盟,一旦他威胁到了他们的“大计”,说不定会第一个被放弃。
尚乞心本是厌恶逻些的勾心斗角、争权夺利,想要摆脱自己的出身,才来到边境,但到了这里才发现,权力斗争的触角无处不在。
大殿内,次仁斯塔扑通一声跪下,“属下有负玛本(将军)期望,罪该万死!”
论洛丹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才伸手把人扶了起来,“天意如此,非人力所能及,也不能都怪你。”
次仁斯塔松了一口气,“多谢玛本。”
“后续你可有什么打算?”论洛丹问。
次仁斯塔微微迟疑,但很快就道,“还请玛本吩咐。”
“龟兹城拿不下来,虽然有些麻烦,但是对于整体的计划而言,影响微乎其微。”论洛丹说,“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北边的敌人。”
“是。”次仁斯塔连忙应道。
只要不让他去打龟兹城,冲锋陷阵他也没有意见。之前的失利,就算论洛丹不计较,他也必须要立下更多的功劳,洗脱“无能”的帽子,否则这个节儿的位置就真的坐不稳了。
然而论洛丹下一句话,就让次仁斯塔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我让你率军沿途阻截龟兹城的人,不让他们有机会跟北边的回鹘勾连,你可有把握?”
次仁斯塔抿了抿唇,如果可以,他当然不想接受这种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差事,但他也知道,论洛丹既然开了口,就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所以他沉默片刻,还是艰难地应道,“属下……竭尽所能。”
这四个字说出来,次仁斯塔只觉得嘴里一片苦涩。
他本就是因为对付不了那些天兵,才写信求援,甚至匆匆回到了焉耆城。而现在,论洛丹显然是不打算补给他更多的兵力了,却还要他在去拦截龟兹城的天兵。
早知如此……或许当时固守营地,不退回焉耆,反而会更好。
论洛丹的大军到了龟兹城下,就算知道天兵棘手,也总不能试都不试就直接撤退。而他只要输一场,就能将次仁斯塔所有的失利盖过去了。
但旋即,他就立刻警醒过来,后背发凉地想到,论洛丹是不是也已经洞悉了他的这种心思呢?
不止是这个,还有他一贯以来拥兵自重的想法,或许也都在对方眼中,只是一直没有发作,现在才终于找到了机会而已。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低下头,再不敢让一分怨愤露在外面。
这时,他又听到论洛丹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既然龟兹城拿不下来,那就必须要夺取西州了。放心吧,不需要你坚持太久,我们本来也没有太多时间,必须速战速决。”
论洛丹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次仁斯塔的心都跟着颤了颤,“属下明白。”
他原本还想问问天兵怎么安排,这会儿也不敢开口,见论洛丹没有别的吩咐,便老实退下去了。
等人走了,论洛丹才叫来亲兵,吩咐他将剩下的那个天兵送到逻些城去。
“现在?”亲兵有些吃惊。
论洛丹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还要挑日子?”
亲兵连忙低头,犹豫了一下,又问,“玛本既然要将人送去吐蕃,为何不两个都留下?如此送到逻些城,也好看些。”
“不杀一个试试,怎知他们说的是真是假?”论洛丹语气淡淡,“何况那人桀骜不、语出惊人,若是到了逻些城,必定会以言辞挑动那些贵族和赞普,给我惹上麻烦。”
“原来如此。”亲兵恍然大悟,“玛本思虑周全,属下这就去安排人!”
“去吧。”论洛丹摆手。
等亲兵也离开,大殿里只剩下了一个人,论洛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望着空空如也的大殿,若有人在这里,会发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倪浩香之前站过的那个位置。
论洛丹看了很久,目光幽暗。
他不愿意承认,听到那些随口而出的话,有一瞬间,他的心底都忍不住生出了恐惧。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即将要发生一场巨大的变故。
论洛丹本不应该害怕,身处他这样的位置,所有的变化都可以转变为机遇,至于风险,也总有办法将之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是这一次,变化并不是以他熟悉且擅长应对的那写方式出现。
那是一种身在局中的所有人都无力阻挡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