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何尝不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李纯他的怯懦与畏惧?
云缕叹了一口气,“可是……咱们往后怎么办呢?”
郭贵妃闻言,却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力地攥紧,看着她道,“云缕,你说,真到了那一天,我去求她让我出宫,她会答应吗?”
云缕一愣。
早先时候,无子的先帝嫔妃是要被送去寺里的,但是出了一个则天皇帝,之后就算要出家也只能在宫中修行了。
反正大唐的宫殿多,除了长安三大宫殿之外,还有洛阳宫、上阳宫、华清宫和各地的行宫,总能安置得下。
像郭贵妃这种有子的嫔妃,肯定是要留在宫中的,不是太极宫就是兴庆宫——国初时说不定还能跟着儿子就藩,玄宗朝之后就没有这样的例子了。
所以从入宫的那一天起,云缕就没想过“出宫”两个字。
但是天兵……
云缕想到那些被放出宫去的宫女,听说她们真的被天兵送回家了,无家可归的,也都去了西域。
还有天兵从去年闹到今年,至今长安城里还余波不断的人口登记。据说京城所有的人口都已经被登记在册,包括有身契的家仆和隐匿的客户、隐户,现在都登记成了雇工,并无高低贵贱之别。
除了皇宫。
这里好像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遗忘了。
在所有人的眼里,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皇帝直接将那份受贿名单传播开来,要求上面的所有人交三倍罚金时,也没算上他自己一样。
皇帝当然是有特权的。
可是天兵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以云缕也没有想过。但此刻听到郭贵妃这么一说,她又觉得,一定会的吧?
那可是天兵啊,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的天兵。
就算她们想不到,只要娘子开口求了,应该也会答应的。每回天兵给宫中送礼,娘子的那一份总是格外厚一些。可见说是不来往,但心里还是认这门亲戚的。
想到这里,云缕的眸中也出现了期盼之色。
她是在郭家长大的,所以对皇宫里的富贵奢靡没什么感受,只觉得不自由。娘子不自由,她们这些宫人更不自由。
“如果能出宫就好了。”不知不觉,她将心里话说出了口。
郭贵妃眸光大亮,握着她的手又加了一点力,“但我们不能只是干等着。”
“哎?”云缕惊讶。
“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云缕。”郭贵妃看着她,目光如火,“事关身家性命,我只能相信你。”
云缕抿了抿唇,刚刚燃烧起来的情绪渐渐冷静,“娘子尽管吩咐。”
郭贵妃视线扫过窗外,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凑近她耳边道,“盯着仇士良,我觉得他有些不对。”
方才宴席上,李纯发怒的时候,俱文珍和仇士良都太紧张了,郭贵妃直觉不对。尤其李纯还没有发怒,而是任由他们扶住了自己,他什么时候愿意在外人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了?
有了这一点怀疑,再看仇士良的小动作,就太明显了。
别人不敢看,郭贵妃可不会。
“这……”云缕为难,“要在宫中盯着他可不容易。”
“当然不是宫中,一定在宫外。”若是在宫中,就算具体的消息传不出来,也必然会有些异样,她不可能一点儿没察觉。
“好。”云缕应下,又问,“不用郭氏的人?”
“不用。”郭贵妃毫不犹豫,“他们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况且人多口杂,容易走漏消息。”
她顿了顿,又道,“必要的时候,可以去找天兵。”
云缕用力点头。
郭贵妃这才松开她的手,“那你明天就走。”
“什么?”云缕愕然。
“不是说了,我只相信你,这件事也只有你能办。”郭贵妃望着她笑道。
云缕鼻尖一酸,眼泪说来就来。
她想说我不走,可是又知道,郭贵妃能用的人实在有限,而且宫里宫外来回传递消息,当俱文珍手下的察事院是吃素的吗?
“哭什么?”郭贵妃拍了拍她的肩,“我在宫里好好的,连陛下这样生气,也不能对我如何,何况旁人?”
“可是我走了,娘子连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都没了。”
“所以啊……你动作要快写,莫让我等太久。”
……
宫宴上发生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
天兵的消息一直很灵通,这种热闹自然不会错过。
“幽忧之病……还真没看出来,我这个大侄儿会这么,有勇气。”雁来点评的时候还停下来思考了一下措辞,一边回忆那个年纪只比自己小一岁的侄儿。
看着是个有主意的,但是很文静,不像是这样直来直往的行事。
“也许是想一劳永逸。”郝主任推测。
倒是难得清醒,知道这种事稀里糊涂地拖着,只会越拖越麻烦,不如快刀斩乱麻。
雁来摇头,“恐怕非但不能一劳永逸,还会惹来麻烦。”
郝主任却突然看着她笑道,“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雁帅不会不管,所以不怕麻烦了呢?”
雁来一怔。
也许对李宁来说,雁来的存在,确实是打破当下局面的唯一可能。
想到李宁第一次见面,就那样自然地叫她“表姑姑”,她便笑道,“既然如此,要是他来求助,这个忙我这个表姑就帮了。”
不过更令人意外的是李宥。
这就是所谓的呆到深处天然黑吗?
估计连李纯都分不出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吧?
但李宥还真就是这么一个性情中人。天真烂漫,没有城府,随心随性,就像是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大部分时候很听话,但会突然扎一下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