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红漆走廊浮着一层青灰色雾霭,成舜的脚黏在渗血般的斑驳水泥地砖上。成舜每走一步, 似乎都极为艰难。
废弃卫生院类似于四合院的结构,若是从高处看,就像一口倒扣的棺材。
四面红墙爬满黑血密布的扭曲人脸, 腐坏的木窗棂时不时震颤,数百个玻璃药瓶在天井回廊间碰撞出催命一般的声响。
第8号病房的铁床骤然凹陷出人形轮廓,泛黄蚊帐后浮出溃烂的青色面孔。老人浮肿的脖颈还插着生锈的输液针头,溃烂的嘴角咧到耳根:“小海啊...爹的棺材本都给你盖了婚房……”
成舜撞在霉湿的砖墙,看着鬼影身上蓝白条纹病号服渗出黑血……
老人那如枯木一样的手爪狠狠掐住了成舜的喉管,腐尸特有的氨水味冲进鼻腔。泛着绿光的X光片在墙上自动翻页,每张都是老人不同角度的肺部空洞。怨鬼的哭嚎震落墙皮,墙上的红漆标语“孝老敬亲”,在时明时亮的夜里,格外醒目:"你媳妇手上戴的大金镯子,是爹当年在煤矿上干活,截肢的补偿金!”
成舜瞥见散落的病历本——1999年9月17日,患者许xx被家属放弃治疗。他惊恐发现泛黄照片上的不孝子,竟像极了他的儿时玩伴许二小。
恍惚间,成舜似乎恢复了儿时的记忆。
这间卫生院,甚至于关于许二小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涌入了成舜的大脑。
这里,是成舜儿时生活过的地方。
而眼前这个满脸溃烂的老人,就是许爷爷。
许爷爷和成舜的家就隔了两个胡同。成舜记得,许爷爷院里有一颗很大的樱桃树。
与现在的车厘子和大樱桃不同,那个时候的樱桃就是小樱桃,只要在成长期稍微施点肥料,就很甜很甜。
许爷爷家的小樱桃,就是最甜的。
成舜小时候,最喜欢趴在墙头上,摘许爷爷家的樱桃吃。
每次许爷爷看到,也不会说成舜什么,只说让他注意安全,别掉下来摔了就行。
成舜还记得,他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许爷爷在矿洞里出了事。
成舜的老家,住在山坡上,山上有许多的煤矿。那个时候,山上还有许多的黑煤窑。
那些黑煤窑也不太注意安全措施,所以矿上隔三差五就要出事。每次出事,都是拿钱打发。
大一点的煤矿,如果死了人,赔偿金还高一些,高达十万。
可是小一点的煤矿,就给不了那么多了。
许爷爷那年截肢,矿上给了他两万的赔偿金,还帮他办了病退。
许爷爷本来年纪就大了,出苦大力赚钱的日子,本来就不多了。他甚至觉得断条腿没什么,好歹拿到了钱,能让儿子儿媳不天天吵架。
许爷爷的独子许海,整日里不知道干活,吃喝赌抽占尽。
许爷爷的儿媳整日里闹着要和他离婚。
而这一次,许爷爷出事拿到的赔偿金,刚好可以安抚住儿媳和亲家。
许海从他爹截肢之后,倒是安分了不少。后来,他也开始去矿上干活。矿上干活要按照每天的完工量赚钱。许海这个人懒,有的时候干一上午就累得跑回家,躺在坑上哼哼。
许海的媳妇也哄着他,总觉得许海如今能出去干活,也算是一大进步。再加上许爷爷还能省点养老金,一家人的日子,比从前也算是好了不少。
成舜也记得,那个时候,许二小身上穿的用的,明显比他好太多。
成舜小时候第一次见到BB机,就是许二小拿来给他看的。
许二小还说,这是他爷爷买给他爸爸,他爸爸又让他拿出来玩的。
成舜还尚未从回忆中回神,老人溃烂的右手突然刺入自己胸腔,扯出三根粘连着脓血的肋骨。骨茬在月光下泛着手术刀般的冷光,成舜翻滚着躲过劈砍,肋骨擦过耳际时竟响起磨剪刀的"嚓嚓"声。
八号病房内的灯突然亮如烈日,生锈的手术刀、输液管在强光中悬浮成致命凶器。老人手中的输血管带着针头突然勒住成舜脖颈,将他吊向旋转的青霉素吊瓶架。
成舜挣扎间踹翻的档案柜里飞出数百张欠费通知单,每张都幻化成烧给死人的黄表纸。
当生锈的针头抵住成舜太阳穴时,供桌上的病历突然哗啦啦翻到末页。老人溃烂的指尖触到"家属签字放弃治疗"的蓝黑墨水字迹,整个卫生院响起轧棉花机般的骨骼碎裂声。
“小海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爹?”老人凄厉的叫喊声响在耳畔。
成舜在那一瞬也跟着落下泪来。
电光火石之间,成舜大喊:“许爷爷,我是成舜,我是成舜啊……”
就在成舜以为,许爷爷的针头即将刺入他的太阳穴时,许爷爷突然停了下来。
他静静看着成舜,看了许久许久,突然喃喃:“成舜,是老成头那个孙子?”
成舜乍一挣脱,大喘着气,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老人,点了点头:“是我,许爷爷,我还经常去您那摘樱桃,您还记得吗?”
许爷爷愣怔怔的,眼角还流着黑血:“小舜,我记得,记得,你和二小经常在一起玩。我还总告诫二小,叫他多跟你学习。你这孩子学习好啊,在学校经常考第一。”
许爷爷之后,又猛然盯着成舜,那双渗血的眼睛,在寒光下格外骇人:“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大了?现在是何年月?”
成舜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如今是何年月。
与其说许爷爷是鬼,那成舜呢?
成舜自己又何尝不算是孤魂野鬼?
而后,成舜的脑海中,又再次涌现了一部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