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10)
方规又仿佛是敦促方爱军老骥伏枥奋斗不息来的。
方爱军是爷爷老方头饥荒年代捡来的弃婴,跟老方头走街串巷,最后在方家村落下脚跟。
那时候方爱军记事了,记得东家一口涮锅水,西家一把红薯秧。
当方爱军摸爬滚打数十年终于攒下人生第一桶金,也可能是最后一桶金,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回报收留了他爷儿俩的村子。
他给村里修了路,建了学校,看着村里下岗后无以为继的男女老少,用本打算赡养老方头和给自己夫妻俩养老的钱,接下了国营企业在村里的烂盘子。
说来是命。
接下厂子的第二年,三十年被医院无数次确诊不孕症的宋晓梅怀孕了。
方规出生那一年,方爱军刚接手的、前面连亏了五六年的厂奇迹般地扭亏为盈。作为刚改制却必须承担一百多名职工及其家庭生计的私营厂,当年竟有12.2万元的利润结余,县报用头版头条宣扬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改制事例。
第二年,方规周岁前半个月,方爱军在展销会上为当地抢来了第一笔外商订单,方爱军同志正式成为县里首屈一指的百万富翁。
方爱军得意忘形,抱着他家乖乖满村子宣传“这是我家大福星”。
出门兜了一刻钟,饶是方爱军第一时间察觉孩子脸色有点儿不对,已经高烧到三十九度。
方爱军前脚带着方规到医院,后脚宋晓梅也被急救车送进了医院。高龄孕妇生孩子就是闯生死关,她闯过了,身体却也不如以前。
周岁宴前一天,宋晓梅出了院,夫妻俩在回去的路上聊了一路,方爱军仿佛真正知了天命,做了一个影响很多人半辈子的决定。
夫妻俩都老了,方规太小了。方爱军根本不敢去想他们能陪孩子多远。
方爱军同志以自己的经验,在当时有限的思维框架里,用简单粗暴的、近乎于施恩的方式,为女儿谋了一条后路。
他在周岁宴上宣布,爱军机械厂所有职工只要家里有女儿,都是方规异父异母的姐妹。他愿尽扶养之力。
方规一夜之间多了二十多个姐姐妹妹。
方爱军跑遍了当地关系,建了座占地十七亩的大院,让方规的异姓姐妹和她们的父母,全部搬进方家大院。
上世纪末期,有一套窗明几净、带独立卫生间的新房对普通家庭来说,尚属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
在下岗潮席卷南北的寒冬,方爱军承诺,大院里所有人,终生保留爱军机械厂的岗位。
五十多位喜获新房并获得永久岗位的阿姨叔叔一起,给了方规很多很多很多的爱。
很多很多掺杂了感激的、不纯粹的爱。
所以注定了,他们并不可能如方爱军的期望,成为方规的家人,在以后的岁月里一直陪着她,陪她走很远。
甚至于方爱军本人,都远比阿姨叔叔和小姐妹陪得更久,走得更远。
一直陪女儿走到去年。
而第一个离开方家大院的,是李笃。
第6章
方规找到了一份便利店的夜班工作,开心。
工资日结,经理同意给现金,双倍开心。
一整夜都跟喝了三大杯浓缩咖啡似的,兴奋得心脏怦怦乱跳。
早上来换班的李丽娟人很不错,知道她是新来的,问感觉怎么样,累不累呀。
方规一点儿没感觉累。李姐说你可以下班了,她不要。跟着李姐前后跑,看她理货摆货,很有眼力劲儿地帮忙搬东西。
等李姐空下来倒水喝水,她就问李姐怎么查收银流水。
昨天经理只简单演示了怎么扫码结算,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教她。
凌晨一点多有个男的买烟,付款时,手机晃了一下就走了,当时确实没反应过来,等追出门,男的跑没影了。
李姐帮忙查了下,说到账了。
方规松了口气,总不能第一天上班就出岔子。
跟李姐前前后后跑到八点多钟,经理终于来了,去办公室翻了几张钞票给她,也问通宵吃不吃得消。
“吃得消。”方规嗓音有点儿哑,接钞票的手微微颤抖,不减兴奋地、响亮地补了句,“一点儿不带累的!”
经理看她的眼神瞬间古怪起来,迟疑了下,问:“今晚还来吗?”
方规在数钱,一张粉红,一张青绿,两张蓝绿,四张钞票上多多少少黏着油污。方规丝毫不在意,翻来覆去数了几遍。
一百七十块。
“当然来的呀。”
经理跟李丽娟对视了眼,都很费解。
捏着钞票出门方规不放心,还是退回收银区,躲在膀大腰圆的李丽娟身后,把钞票折成方块放进裤子口袋,一只手捂着,揣着什么宝贝似的,走一步拍一下。
步伐雀跃得像跳舞。
李丽娟看向经理,手指指了指脑袋。
经理深思,摇摇头。
不知道,看着挺正常,说话也挺正常。
第一次收到真正意义的工资,方规太开心了。
这股兴奋劲儿持续到楼上,熄灭了一点点——加油站就在公寓楼下,过一条斑马线。
桌上放好了早餐。
看着包子豆浆,方规不高兴地顶起一侧面颊。
她还想洗漱一下再去楼下买早餐,就用她刚发的工资。
但……
实在太开心了。
方规把杯装豆浆倒过来,用塑封膜的那头把每一张钞票都碾了好几遍,直到它们平整地摊在桌面上。
喀嚓,拍照。
向程文静发送。
没规没矩:「工资!」
撂下手机去洗澡,洗完了裹着浴巾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两件眼熟的短袖裤子,整整齐齐穿好,去看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