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126)
简而言之,作为生物,女性同样受激素控制,虽然它呈现出一种温和的调节作用,但在安全的环境中,它的作用尤为强烈。
李笃把这次直白的索求归因于雌激素扰乱了认知水平,导致她在不够理性的状态下,冒了一次不大不小的风险。
虽然冒险并没有带来严重后果。
因为圆圆的重点放在前一句。
“哇,李博士你叛逆期终于到了吗?”
与其说圆圆眼睛里闪烁的光是发现新大陆的好奇,倒不如说更像印证了某种预测,有种“它真的发生了”的志得意满。
李笃不在乎索求被无视,从圆圆的表情来看,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
也许只是在心里默念。
李笃更在意圆圆脱口而出的“叛逆期”,她的神情不知不觉垮下来。“又是梁教授说的吗?她还把我当研究样本?”
“梁教授什么时候把你当研究样本了?她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同事当小白鼠呢?”方规上手提起李博士的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李博士不好看,于是她松开手,“梁教授就不能是单纯地关心你吗?”
李笃皱起眉。
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被梁教授关心的。
梁教授可太关心李博士了。
私下跟方规说,她很担心未来某一天李博士闷声不响搞出大事件。
梁教授说一旦适应环境,与外界产生深度交互,李博士可能显现出一些成长过程中被刻意压制、尚无机会释放的天性,那些每个人都逃脱不了的阶段——比如叛逆期。
没有人天生逆来顺受,无怒无怨,菩萨尚且有忿怒相,何况凡人。
只不过人们表示愤怒和反抗逆境的方式不尽相同。
梁教授希望李博士能够以“普通人”的方式表达不满或愤怒,比如用言语表达不满,用行动表示愤怒,而不是让它们潜伏起来发酵,最后酿造出“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后果——这种后果既可能由她独自承担,但也有可能作用在其他人身上。
方规对梁教授有种很莫名的信任和亲近,也许是梁教授刻意施展了个人魅力,但更可能梁教授的确是一位受人喜爱的长者。
梁教授说的话,方规用心去听去记,并且尝试通过蛛丝马迹去验证。
然后她就发现了一些细微的、一定要带着目的去观察才能找到的证据。
看,李博士居然一口一个“不”字。
跟喝了假酒似的,说得太急了,反而急不出章法,到后面干脆囫囵吞进去。
李博士嘴巴太笨了,根本跟不上她的脑子,这就导致很多时候她以为她表达出来了,实际上并没有。李博士只是发射了常人接收不到的脑电波,然后单方面认定她说了,对方听到了,一件事就这样盖章定论。
除了嘴巴笨,李博士是个怎样的人呢?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所以大院里那么多异姓姐妹,只有一个李笃轻轻松松攫取了她九成的注意力。
李笃同时也是个可怜虫。
很小很小的时候方规就知道了。
一个不被妈妈喜欢的孩子,就是一根柔弱无依的狗尾巴草。
所以她愿意给李笃比其她姐妹加起来还多的关爱。
“哎呀。”
面无表情的李笃挺吓人,方规捏捏她耳朵,揉揉她脸,抹平她眉峰的阴影,造出一层红色,看上去顺眼多了。
“不喜欢就跟梁教授讲嘛。梁教授是对你感兴趣嘛,她自己说不是为了工作,也不是职业病。我信她一点点,但更相信你。你如果问我梁教授和你都掉河里了,我救谁?我当然救你。”
李笃看着她。
梁教授让她把目光多放在圆圆身上。
李笃照做了。
她知道梁教授指的不是“看”的字面意思。
圆圆是个怎样的人呢?
活力充沛,总是有无尽热情,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她现阶段肯定对梁教授的组织行为学很感兴趣。
圆圆从小不缺爱,大院的环境造就了她的无畏、勇敢。
她好像没有特别怕的人和事,遇到任何人任何事,她都愿意去冲一冲闯一闯招一招惹一惹。她不怕失败,不会被挫折牵绊,裹足不前。
其实一个人只要愿意去做、勇敢去做,她就成功了一大半,只要不怕失败,保持自信,成功很简单。
如果这个人胜不骄败不馁,那么她在某种层面足可称天下无敌。
或许是她错过了圆圆最失败最黑暗的阶段,所以回到她身边的圆圆,依旧是她印象中不灭的太阳。
梁教授说她自私,自我为中心——李笃承认,她喜欢这样的圆圆,她不愿去触碰那段黑暗,也不会主动透过圆圆现今的外在,剖析她的伤疤。
但实际上,有几个人能承受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泥泞,从家资钜万沦为朝不保夕的失信者。
人们宽容成功者,苛责失败者。
李笃不敢去想,如果她见识了圆圆黑暗阴霾的那面,她的世界会不会因信仰破灭而崩塌。
她庆幸圆圆自己从泥泞中走出来了,而她又可以理所当然地汲取着这颗小太阳的热量,依靠着她。
梁教授是对的。
李笃想。
她真的自私透顶。
李笃移开目光,“你不会游泳,我会。如果我和梁教授都落水了,我去救梁教授,你打110、119、120。”
方规再次情不自禁地“哇”一声,鼓起掌来:“我们李博士真的长大了耶。”
李笃恻恻地想:……难道你以为我会给梁教授绑石头吗?
方规说:“我以为你会给梁教授装进麻袋再塞几颗石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