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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132)

作者: 燕不学 阅读记录

搭理她吧,她就盯着一件事不放:那你为什么让我错两站上车,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我乡下人我不懂,让李大聪明看到咱俩在一块儿怎么了,她能吃了我还是套我麻袋?

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方规被念得脑瓜子嗡嗡响的时候不禁想:李博士碰上林大姐,八成也得丢盔弃甲,退避三舍。

暂停林爽的倒不是方规发火,冲林爽发火等于给她添油加醋,能把她那碎嘴子淬得透透的。

快到第六站时,方规吐了。

可能是看窗外看太久引发了晕动症,可能是开放车厢里气味过于纷杂,也不排除是两个糟鸡翅的原因。胃里隐隐不舒服,方规没当回事,等到突然发作,已经来不及去洗手间了。

抓起装五黑糕的牛皮纸袋子,勉强只跑到两个车厢中间的连接处。

林爽说大小姐娇气,去补了软卧票,乘务员不让两人一起进,方规也不愿自己去,就在硬卧上熬完了全程。

起先看她可怜兮兮的,林爽不再张口闭口李大聪明,后来方规睡了一觉缓过来了,她又开始念。

方规攒了一路的怨怼终于有了宣泄口,“刘姨你快让她别说了,我头疼恶心她还念经,我真难受。”

她揉揉鼻子,又说了一遍,“真的难受。”

刘素娟拍了拍林爽的腿。

“哟,看把我们大小姐委屈的。”林爽还不饶人,扭头看,“见了刘姨就找到靠山啦?”

方规冲她呲牙。

刘素娟又拍了下林爽。

这回上了点力气。

林爽吃疼地“哎哟”一声。

拳拳到肉的清脆巴掌,真替人出了口恶气,方规得意地冲林爽扬起眉。

车开出县城,驶入茫茫群山,李笃打电话过来。

方规看了眼屏幕,没接,放任它嗡嗡振动。

林爽:“嗯?谁的手机响?”

方规没吭声,悄悄点了挂断,然后开勿扰。

林爽:“哦,肯定不是李大聪明打给我们大小姐的。”

“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下雨,你俩先帮我干两天活。”刘素娟这时开口,以长辈的口吻道,“行了,赶了一天的路,都别说话了,睡会儿。”

赶一天路,养两天身。

林爽来了山上跟猴子进花果山没区别,现成的采摘劳力。

杨梅根系较浅,刘素娟前年开始陆陆续续在杨梅林间套种了西瓜、大豆和茶树,还散养了一群土鸡。

正值晚熟瓜成熟的季节,杨梅园人手忙不过来,林爽当仁不让被抓了壮丁。方规也没闲着,刘素娟在路边支了摊位,让她在车上照护,有人买东西就称重算价格收钱。

刘姨还是照顾方规的,这山不算旅游景点,还没到节假日,往往一整天只有几辆本地车经过,都载着农产品和家禽。

雨是第三天来的。

西瓜摘得差不多了,帮工开货车直接送到县里的农贸市场卖给搞批发的果贩。

大家便在下雨天得了老天给的空闲。

林爽结结实实干了两天活,早上天没亮,听见落雨声,下楼揣了俩馒头,跟刘素娟说雨不停就别叫她了,她要好好歇歇。

刘素娟也才有机会坐下来和方规单独聊聊天。

林爽说刘素娟修仙问道,倒不全是看多了仙侠剧。

刘素娟前年盖了新房,三层楼修得漂漂亮亮,直接拿来做民宿的水准,还在房后看山的土坡上搭了间竹屋。

屋里两排书架,摆满经书和字画。下雨天,窗外云雾缭绕,里面茶香袅袅,手边摆上珠串,搭上两本经书,挺有修仙那氛围。

刘素娟泡了两杯黄芽茶,她不讲究水温,才烧开的沸水直接冲下去,鲜香扑鼻。

她在氤氲的雨雾和茶香里问:“还生爽子气呢?”

方规哼了声。

这两天,方规没跟林爽说上两句话,一来碰头的机会不多,杨梅园虽说有五六个帮工,多是附近的寡居老人,年纪最轻的反而是刘素娟,林爽挑了大梁;二来说不了两句,林爽就要旧话重提。

刘素娟说:“你不比我了解爽子?说好听是正义感强,说难听点,憨头憨脑的。”

方规说:“林大姐哪里憨了,人家那是大智若愚。”

刘素娟笑:“那你说到点子上了,明道若昧,愚心反生灵根。”

方规前倾身,把刘素娟手旁一册翻出毛边的《文始真经》放到书架上,“说大白话吧姨。”

刘素娟说:“那你得承认爽子心里想着你,就是不得法。你没那么烦她,是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

左右林爽不在现场,方规爽快地承认了。

她和林爽闹归闹,甩脸子归甩脸子,彼此都有亲缘在,下了那个台阶,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如果换个人这么没头脑地闹,方规早把人扔一边了。

方规其实一直在等林爽问那句话,但林爽没问,可能她那直来直去三十多年的心肠不知何时生出了弯弯绕,担心真问出口就找不到台阶。

“我替爽子问吧。”刘素娟说,“你最近跟李笃又好了,要是哪天再碰上什么事,她又跟那两年一样,对你不闻不问,你怎么办?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沸水泡的茶,温度远没到滴水成冰的程度,方规抿了口,隔了会儿才感觉滚烫的温度直入肺腑。

后知后觉有点疼。

“爽子喜欢的人怎么看怎么都好,她不喜欢的人……一般多多少少有点问题。爽子被李笃坑了好多次,傻子挨了打都知道疼都长记性了。”

刘素娟省去“你呢”没问,接着说,“李笃那小孩,可怜是可怜的,可是老天爷给了她额外的补偿。有些人生来亲缘浅,对她未必是坏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