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机(140)
不大的酒吧早早坐满观众。
她们来得不算晚,也只在末排抢到三个位置。
方规刚出去那架势不像接人,而且出口和洗手间一个方向,刘素娟和林爽都以为她去洗手间,没放心上。
余光瞥见方规跟一个戴口罩的高个子一前一后回到座位,林爽收回搭在椅子上占座的腿,拍拍椅面说:“快来快来,脱口秀马上要开始了。”
话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看清那双居高临下自带嘲讽的眼睛,响亮地“我靠”一声,碰了下刘素娟:“快看谁来了。”
刘素娟第一眼没认出李博士,毕竟她和李笃十几年没见,等同于陌生人,然而这人眼里“舍我其谁”的轻蔑立刻触动了大小姐前家教的神经。
她一提嘴角,皮笑肉不笑:“你来了。”
方规一只手仍握着李博士的手臂。
抓着不放的动作本身于李笃而言便是奖励,李笃用空闲的左手绕到右侧摘下口罩,心情舒畅地向两个“绑匪”露出微笑。
只不过李博士自以为是的和善在两位前邻居眼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林爽从中间挪到外侧,等方规进去以后伸出一条腿挡住了李笃的去路。
刘素娟倒没有像林爽那样直白下绊子,念念有词地捏起了手诀。
方规没空注意狭小空间里骤然涌动的暗潮。
她挺期待这场脱口秀。
松月和田露都说「盘丝洞」是七位主理人放松的地方,可是从紧跟潮流的节目形式到煞费心思的舞台效果,再到精心设计的内容编排,都能看出她们肯定不是把经营民宿酒吧单纯当做业余爱好来做。
想赚钱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方规不理解。她不否认或许她暂时没有体会到七位主理人从经营过程中获得的、比金钱价值更高的东西。
方规想搞清楚。
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坐下来,方规发现前面观众的高颅顶遮挡了视野,于是她拉来李笃坐下,自己坐在李博士牌座垫上,比左右观众都高出一截。
旁若无人的叠叠乐看得林爽牙疼,“嘶嘶”地直抽凉气,从口袋摸出两只口罩,隔着李笃和刘素娟咬耳朵:“这祸害一来,空气都变差了。”
刘素娟不语,只是戴上口罩,用力捏紧鼻夹。
李笃目光淡淡扫过右侧,无声念出三个字:假道士。
也没放过眼睛瞪得像铜铃的林爽:大傻子。
然后慢条斯理地取出新口罩戴上。
刘素娟和林爽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困惑:大小姐到底为什么对这么个玩意儿念念不忘?
正伸长脖子看演员上台的方规反手拍了李博士一巴掌,“吵死了,闭嘴。”
李博士揉了揉耳朵,嚣张的气焰和高昂的头颅一起悄无声息地委顿了。
林爽幸灾乐祸:“哈哈哈!”
刘素娟无声地叹了口气,对队友的战斗力不再抱乐观幻想:大小姐那是指桑骂槐呢,怎么还笑得出来。
果然,大小姐也没放过林爽:“你也闭嘴。”
灯光渐暗,弦乐版的《卡农》悠悠响起,舞台后方扎染的幕布轰然落下,PPT投射的Excel表格崩解成朵朵山茶花。
舞台效果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感谢各位逃离日报周报来到古城ICU,哦不,是livehouse!也感谢我们七位主理人,修炼多年,终于从职场白骨精进化成为古城七仙女,开了这样一个据说很招‘狼’的「盘丝洞」,我看狼没招来,狼性文化难民来了不少嘛。”
脱口秀演员是一位面相喜庆的年轻姑娘,口条好,语速快但吐字清楚,抑扬顿挫很有韵律感。
“我们陈明琮陈总邀请我时特别郑重——递来的不是合同是甲马木刻!上面写着「脱口秀演员(兼情绪垃圾桶/野生菌试毒员/前厅WiFi重启专员)」。我说这职位跨度比苍山洱海还大,陈总微微一笑:‘当代职场,谁不是把三年经验重复用十年?’
“我还搁那儿扭捏呢——不瞒各位,今天是我第三次表演脱口秀,第一次在我家客厅,对着镜子,第二次是离职那天对着我前老板——我在会议室他在办公室,我狂发36条长语音——后来我前老板专门找到我,他说你早表现你这口条,我也不给你关键绩效「表达能力」打C-了啊。
“闺闺说我绝对能行,毕竟我在上家公司练就了三大神技:用钉钉已读不回写诗、拿报销发票做拼贴艺术、把裁员谈话录成ASMR助眠!离职那天我狂发60秒语音矩阵,老板说‘你这是在给飞某书服务器做压力测试吗?’”
从台下笑得前仰后合的观众来看,节目内容应该算是不错。然而末排角落这一小撮人却不太能领会文本笑点,只有林爽乐乐呵呵,不时跟着节奏鼓掌叫好。
无它,梗很密集,但大多是互联网黑话堆出来的。
短短十五分钟的开场炸弹,更多观众涌入「盘丝洞」。
两个篇章后,脱口秀节目进入沉浸式互动环节,观众写下最想抛弃的职场物品投入火塘,投影形成凤凰涅槃的效果,然后随机抽取合成物。
大屏幕上滚动着:野生菌鸡汤、「资本的眼泪」特调、「此人正在重生」扎染发带,《互不PUA条约》……
这一环节居然也吸引了三四十号人参与。
方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们卖的是‘焦虑’,和‘放松’。”
当部分观众听到同款商品吧台有售,转头往吧台去时,方规忽然想明白了「盘丝洞」的核心卖点。
开门做生意怎么可能不追名逐利。
那做什么生意,七个合伙人哎。